东平城在藏朔率军北上冀州之后，只留了五百兵卒驻守。
守将姓刘，是藏朔从青州带出来的老部下，跟着藏朔打了几年仗，办事稳妥，但兵力实在太少。
五百人分守四门，每门不过百余人，城头的火铳手轮班值守，夜里每班不到三十人。
刘守将把四门的岗哨排得密了些，又在城中设了两处巡哨，夜里轮流在街面上转。
可五百人守一座府城，怎么排都不够用。
李四民被关在城中的旧牢里，牢房不大，但干净，有床有被，每日三餐有人送来。
刘守将没有为难他，只是加了两道岗，牢门外站着四个兵卒，昼夜轮换。
李四民在牢中待了半个多月，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床上翻一翻刘守将让人送来的旧书。
他不闹，也不跑，安静得像一个已经认了命的人。
刘守将渐渐放松了警惕，岗哨还是那四个，但夜里换班的间隔比从前长了些。
李四民的旧部没有闲着。
他在东平城中被关押的消息传出去后。
旧部中一个姓陈的千户，从兖州南面的乡间聚了三百多残兵。
然后，他又联络了东平周边几处宗室叛军的零星势力，凑了将近八百人。
陈千户派人混进东平城中，跟牢里的李四民通了消息。
李四民让人带话出来：
“城北门守军最少，夜里换班时有一刻钟的空档。”
“你们在城外准备好人手，我在里面策应。”
陈千户把八百人分成两路。
一路五百人埋伏在东平城北门外的官道两侧，等城门一开便冲进去。
另一路三百人扮作往来商贩，分批混进城中，在牢房附近的几条巷子里藏了兵器。
行动定在腊月二十三日夜，那天是祭灶的日子。
城中百姓要放炮仗送灶神，炮仗声能盖住兵刃碰撞的声响。
腊月二十三日夜，东平城中的炮仗声从傍晚一直响到二更。
陈千户的八百人趁炮仗声最密的时候动手。
混进城中的三百人先摸到了牢房附近，用短刀解决了牢门外的四个兵卒，把李四民从牢里放了出来。
李四民换了身旧棉袍，跟着那三百人朝北门方向摸去。
北门的守军正在换班，城门口只有十几个兵卒。
陈千户的五百人从城外官道两侧同时杀出，火铳齐射，把北门的守军撂倒了一片。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吊桥落下，李四民率残部从北门冲了出去。
刘守将在城中得知北门失守时，李四民已经跑出了城外。
他率城中剩下的兵卒追到北门，在吊桥边上与陈千户的后卫部队打了一仗，折损了几十人，没能追上李四民的主力。
李四民率残部沿小路朝南奔逃，一路上收拢了从东平周边赶来的几股宗室叛军残部，到天亮时身边已经有了将近一千人。
他没有走官道，专挑乡间小路走，白天藏在村子里，夜里赶路。
沿途各州县大多是大夏的地盘，可李四民在兖州经营多年，旧部众多。
所以，他们每到一处都有人接应，送粮送水，替他们遮掩行踪。
藏朔在冀州得知李四民脱逃的消息时，正在信都城中布置防务。
他看完急报后把信纸搁在案面上，面色沉得像锅底。
他当即把赵劲叫来，让赵劲率两千骑兵从冀州南下追击。
赵劲的骑兵在兖州境内搜了五日，截住了李四民的后卫部队，俘获了三百多人。
可李四民本人已经跑出了兖州地界，进入了豫州境内。
赵劲在兖州与豫州交界的官道上勒住马，望着南面豫州方向的天际线，对副将说了一句：
“追不上了。他进了豫州，豫州是大周的地盘。”
“我们这两千骑兵进去，就是孤军深入。”
说罢他拨转马头，率骑兵返回兖州。
李四民进入豫州后，沿途各郡县守将大多接到了女帝的密诏，不敢拦他，有的还主动送来粮草和热水。
他率残部从豫州北面的归德府绕道，走商丘、开封，在第十日傍晚抵达了长安城东的灞桥。
长安城头的玄色龙旗在暮色中翻卷着，城门口的戍卫军见李四民率残部到来，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李四民入城后直奔宫城暖阁。
武懿在暖阁中召见了他。
李四民跪在案前，把东平脱逃的经过简要禀报了一遍，末了说了一句：
“臣无能，丢了东平。请陛下降罪。”
武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你丢了东平，可你回来了。”
“东平丢了还能再打，人回来了就好。”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
“叶展颜在兖州和冀州有多少兵？”
李四民想了想抱拳答道：
“兖州藏朔手里有八千，冀州赵劲手里有五千，归德府还有藏朔的八千步卒。合计两万出头。”
武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微微蹙眉开口说了一句：
“长安戍卫军还有不到两万人，多是新募的壮丁。”
“你既然回来了，就接着统领戍卫军。”
“长安城防交给你，朕放心。”
李四民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在案面上那份豫州西面的布防图上停了一瞬。
图上用朱笔标注了灵宝、潼关、长安三地的位置和兵力部署。
灵宝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旁写着“武勋驻此”。
潼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三角，三角旁写着“守军两千”。
长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旁写着“戍卫军一万八千”。
他把兵符收进袖中，开口问了一句：“陛下，武统帅什么时候出发？”
武懿把布防图翻到灵宝那一页，手指在灵宝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明日一早。武勋率戍卫军主力五千人东出潼关，驻守灵宝。”
“灵宝是豫州西面的门户，距洛阳约二百里，是长安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
“武勋在灵宝扎营，与洛阳守军互为犄角。”
“大夏军若从归德西进，灵宝就是第一道防线。”
“武勋若守不住灵宝，潼关就是第二道防线。”
“潼关若再守不住，长安就危险了。”
李四民站在案前，看着布防图上从归德到灵宝、从灵宝到潼关、从潼关到长安的那条红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陛下，武统帅带五千人东出，长安城中的戍卫军就只剩不到一万人了。”
“若大夏军从归德西进，绕过灵宝直取潼关，武统帅的五千人就成了孤军。”
“若大夏军从洛阳北上，切断灵宝与潼关之间的官道，武统帅连退路都没有。”
武懿点了一下头：
“朕知道。可朕手里没有更多的兵了。”
“江淮各州的残兵在赤壁之战中折损了大半，潼关守军不能动，京畿戍卫营余部也在金陵城下打光了。”
“朕能凑出五千人东出灵宝，已经是极限了。”
“武勋在灵宝，不求他打赢，只求他拖住大夏军西进的脚步。”
“拖得一日是一日，拖得一月是一月。”
“等拖到开春，朕再想办法。”
李四民没有再问。
他把委任状收进袖中，躬身退出了暖阁。
武懿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份豫州西面的布防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案角的木匣中。
然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后，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武勋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