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垒外的官道上又腾起了一簇烟尘，比方才更近了些。
武勋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推开帐帘朝东面望去。
斥候的马蹄在官道上扬起一道灰带，正朝灵宝方向疾驰。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走回案后坐下，把案面上那份豫州西面的布防图重新铺开，手指从灵宝沿着官道往东划到洛阳，又从洛阳划回归德。
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大夏军若来，必走洛阳。”
“洛阳的守军不敢出城，可大夏军可以从洛阳北上，绕过灵宝，直取潼关。”
“若潼关被断，灵宝就成了孤军。”
“得派一队人去官道北面的山口守着，把那条路封死。”
他拿起笔，在布防图上标注了山口的位置，然后叫来副将，把任务交代了下去。
李四民就任长安戍卫副统帅后的第三日，府邸门口便陆续出现了陌生的轿子。
头一顶是绿呢小轿，从东面巷口抬进来，在府门前停下。
轿中走出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官袍，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旧革带。
门房认得他，是致仕多年的礼部侍郎卢廷芳，当年李周宗室中最会写祭文的老人。
卢廷芳递了帖子，说“特来拜会李副统帅，叙叙旧”。
李四民在正堂见了他，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卢廷芳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留下一句“改日再来讨杯茶喝”。
此后几日，府邸门口的小轿越来越多。
有致仕的老臣，有被武懿罢黜的旧党官员，有李氏宗室的旁支子弟，有的递帖子正大光明地来，有的从后门趁夜摸进来，有的在府门外转一圈便走，留下一个亲随递话“明日再来”。
李四民起初只在正堂见客，后来见的人多了，便把见客的地方挪到了后堂。
后堂不大，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桌上搁着茶壶茶碗，墙角搁着一幅长安城防图。
来的人围桌而坐，起初说些闲话，后来话头渐渐往一个方向转。
第七日夜里，后堂里坐了十几个人。
卢廷芳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搁着一份长安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宫城各门和戍卫军的布防位置。
他身旁坐着几个旧党官员，有的是武懿登基后被罢黜的，有的是清流党案中被牵连的，一个个面色沉郁，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长桌另一端坐着几个李氏宗室的旁支子弟，年纪轻些，话也急些，有人拍着桌沿说“女帝手里没兵了，长安城中就剩不到一万戍卫军，还分守四门。
这时候不动手，等大夏军打到城下就晚了”。
李四民坐在长桌主位上，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碗时没有接话。
卢廷芳看了他一眼，把城防图翻到背面，背面画着玄武门的布防简图，图上标注了守军的哨位和换班时辰。
卢廷芳用手指在玄武门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
“玄武门是宫城北门，守军最少，平日里只有一个百户带五十个兵值守。”
“换班在丑时，换班的间隙有一刻钟的空档。”
“若从玄武门突入，一夜可下宫城。”
李四民把茶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他开口说了一句：“女帝待我不薄。我在东平丢了城，她没治我的罪，还让我做了戍卫副统帅。我不能反她。”
卢廷芳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城防图重新翻回正面，手指在宫城的位置上慢慢划了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四民，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一些：
“将军姓李，不姓武。”
“女帝待将军不薄，可将军是李氏子孙。”
“李周恢复，是李氏子孙的本分。”
“将军若念女帝的私恩，可曾想过李氏宗室在武懿登基后过的什么日子？”
“孔孝恭悬梁自尽，赵台远走他乡，清流党被一网打尽，李氏宗室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将军自己在东平被擒，女帝可曾派过一兵一卒去救？”
“若不是将军的旧部拼死把将军救出来，将军如今还在藏朔的牢里关着。”
李四民没有接话。
他把茶碗重新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碗时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长桌旁的人都没有出声，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容我想想。”
卢廷芳点了一下头，没有催他。
他把城防图卷起来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将军，玄武门的守将姓陈，是当年赵台的门生。”
“赵台离京之后，他一直被闲置。”
“若将军有意，此人可以联络。”
李四民坐在长桌主位上没有动。
卢廷芳走后，后堂里的人陆续散了。
李四民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份城防图的副本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玄武门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更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地落在安静的院中。
此后几日，来府邸的人比从前更多了。
卢廷芳没有再来，可其他宗室旧臣来得更勤了。
有人带着酒来，有人带着棋来，有人带着从城外弄来的新鲜羊肉，在府中后堂支起锅子涮肉吃。
吃完了肉，喝完了酒，话头又往那个方向转。
李四民有时接两句，有时不接，可他没有把这些人赶出去。
府邸门房渐渐摸清了来客的规律，哪些人从正门进，哪些人从后门进，哪些人要在巷口多转两圈才摸进来，门房都记在了簿册上。
武懿在暖阁中收到了戍卫军呈上来的例行简报。
简报上说长安城中近日“宗室旧臣往来频繁，多有夜聚者”。
武懿把简报看了两遍，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睁开眼时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墨漛澜来见。”
墨漛澜在暖阁中听完武懿的转述后，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
“陛下，李四民这个人，打仗有点本事，可耳根子软。”
“宗室旧臣围着他转，他未必真想反，可也未必真不想反。”
“臣以为，应当先敲打一下，让他知道陛下心里有数。”
武懿点了一下头：“怎么敲打？”
墨漛澜忙不迭走近两步说：
“让戍卫军中的几个老千户轮换防区，把李四民身边的几个亲信调开。”
“再把宫城北门的守将换掉，玄武门的守将姓陈，是赵台的门生，这个人不能留。”
武懿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玄武门的守将先不动。”
“动了，李四民就知道朕在防他。”
“先让戍卫军的千户轮换防区，把李四民身边的人调开几个。”
“再让卢廷芳致仕，不许他再进长安城。”
墨漛澜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