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並州、益州、涼州的勤王兵馬是分三批到長安的。
第一批是並州李韶雲派來的五千騎兵，從雁門關外繞道南下，過黃河後在渭北扎營。
第二批是益州李時茂的舊部三千步騎，從漢中走子午谷小道摸進城南。
第三批是涼州李勛的殘部兩千人，從隴西方向趕來，在城西扎營。
三批人馬加上沿途收攏的各州殘兵，攏共湊了三萬人。
長安城中的戍衛軍把他們安置在城外三處營盤中，每日供一頓稀粥，糧草從城中的存糧里擠。
擠了十日，城中的存糧見了底，勤王兵的稀粥從一頓減到半頓，營中開始有人罵娘。
李四民在府邸後堂里听著外面的動靜。
盧廷芳坐在他對面，把勤王兵的糧草賬冊推到他面前，開口說了一句︰
“三萬人，每日吃多少糧？”
“城中的存糧撐不過半個月。”
“半個月之後，這三萬人就得餓肚子。”
“餓肚子的兵會干什麼？”
說到這里，他開始變得激動起來。
“他們會搶！會搶糧、搶錢、搶女人。”
“長安城中的百姓先遭殃，然後就是宮城。”
“女帝手里的戍衛軍不到一萬，擋不住三萬人。”
他把賬冊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
“將軍，玄武門的守將姓陳，是趙台的門生，已經答應歸附。”
“戍衛軍中的幾個千戶也點了頭。”
“勤王兵那邊，盧某已經聯絡了並州和涼州的幾個將領，他們答應只要宮城一開，就帶兵入城。”
李四民把賬冊合上擱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睜開眼時對盧廷芳說了一句︰“女帝待我不薄。我在東平丟了城，她沒治我的罪，還讓我做了戍衛副統帥。我不能反她。”
盧廷芳沒有接話。
他把賬冊從案角拿回來，翻到中間一頁，指著上面一行數字說︰
“將軍，女帝待你不薄，可女帝給得了你糧草嗎？”
“三萬人困在城外，每日半頓稀粥，再拖十天，他們就得自己進城找吃的。”
“到時候不用將軍反，勤王兵自己就會反。”
“將軍若帶他們反，還能管住他們。”
“將軍若不管，長安城就是第二個洛陽。”
他頓了頓，把賬冊合上，擱回案角，語氣比方才更緩了一些︰
“將軍姓李，不姓武。”
“玄武門的守將姓陳，是趙台的門生。”
“趙台遠走他鄉，清流黨被一網打盡，李氏宗室被殺的殺、流放的流放。”
“將軍若不動手，等勤王兵自己亂了，第一個死的就是將軍。”
李四民沉默了很久。
他把案面上那份城防圖的副本重新展開來看了一遍，手指在玄武門的位置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擱在膝上。
他開口緩緩開始囑咐道︰
“玄武門的守將調走，換我的人。”
“宮城其他幾門的守將也換。”
“勤王兵那邊，你去聯絡。”
“兵變定在十月十五日夜，以宮中失火為號。”
“我率兩千戍衛軍從玄武門突入宮城，直撲暖閣。”
“勤王兵趁機奪取長安四門，控制城池。”
盧廷芳點了一下頭，把城防圖收進袖中，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邊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將軍放心。勤王兵那邊，盧某去辦。”
他說完便推門走了出去。
此後十日，李四民利用戍衛副統帥的職權，把戍衛軍中的幾個關鍵位置逐一換成了自己的親信。
玄武門守將姓陳的百戶被他以“調防”名義調往城外大營，換上了他的舊部李彪。
宮城其他幾門的守將也被逐一替換，東門的守將換成了他的舊部王虎，西門的守將換成了他的舊部張豹，南門的守將換成了他的舊部趙熊。
換完之後他還在戍衛軍中安插了幾個千戶，把四門守軍的輪班時辰全部改了一遍，確保兵變當夜宮城各門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盧廷芳在城外勤王兵營中聯絡了並州和涼州的幾個將領。
並州將領姓孫，手下有五千騎兵，是李韶雲從雁門關外調來的。
涼州將領姓馬，手下有兩千步騎，是李勛的舊部。
盧廷芳把兵變的時辰和暗號告訴了他們，約定以宮中失火為號，勤王兵從城外的三處營盤中同時出動，趁亂奪取長安四門。
孫、馬二人應下了，又聯絡了益州方向的幾個千戶，三萬人中有一大半答應跟著干。
十月十五日夜，長安城中的更鼓敲過二更。
李四民率兩千戍衛軍從戍衛軍營中出發，沿宮城北面的夾道朝玄武門方向摸去。
火把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把玄武門的城樓照得忽明忽暗。
玄武門的守將李彪站在城樓上，遠遠望見李四民的火把隊伍，朝城下揮了一下手。
城門從里面打開，吊橋落下，李四民率兩千戍衛軍從門洞中涌入宮城。
他騎著一匹黑灰色的戰馬走在隊伍中段，手里攥著一柄佩劍，劍尖朝前，對身後的兵卒說了一句︰
“進宮城，直撲暖閣。”
“不要驚動宮中的內侍和宮女。”
“女帝若在暖閣中，不要傷她，綁了就行。”
兩千戍衛軍從玄武門涌入宮城，沿宮道朝暖閣方向壓去。
暖閣里，武懿正在案後批閱最後一份折子。
她听見宮城北面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兵刃踫撞的聲響，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宮道上火把連成一片，戍衛軍從玄武門方向涌入，正朝暖閣壓來。
她看了一會兒，關上窗，走回案後坐下，對門外候立的內侍說了一句︰“傳墨嚋瀾來見。傳戍衛軍副統帥李四民來見。”
內侍跑出去傳令，可跑出去之後就沒再回來。
暖閣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武懿坐在案後沒有動。
她把案角那份禪位勸進表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擱回原處，說了一句︰“李四民反了。”
宮城外的三萬勤王兵在火號響起後從三處營盤中同時出動。
並州的五千騎兵從渭北營盤直撲長安北門，涼州的兩千步騎從城西營盤撲向西面，益州的步騎從城南方向壓過來。
三萬人趁亂奪取了長安四門，城門一開，更多的勤王兵從城外涌入城中。
可入城之後，勤王兵沒有去宮城增援李四民，而是散入長安城的街巷中，開始搶糧、搶錢、搶女人。
北城的幾處糧鋪被撬開，存糧被搬空，南城的幾戶大宅被砸開，金銀細軟被搜走，西城的幾處民宅被點火燒著，火光在夜空中騰起幾丈高。
街面上到處是哭喊聲和奔跑聲，有的百姓拖家帶口朝城門方向跑，被搶紅了眼的勤王兵堵在巷子里，有人被砍翻在地，有人被拖進巷子深處。
到天亮時，長安城中的半數百姓已經趁亂逃出了城門。
武懿在暖閣中被攻入的戍衛軍團團圍住。
墨嚋瀾帶著幾個內侍拼死把暖閣後牆的一處暗門打開，護著武懿從暗門中退出去。
暗門通向宮城西側的一處舊庫房，庫房外面是一條通往宮外的小巷。
墨嚋瀾帶著武懿從巷子里摸出去，在巷口踫上了幾個從宮城外趕來的戍衛軍老卒。
老卒們護著武懿從西城的一處破敗城牆缺口摸了出去。
城外是渭河灘，河灘上停著幾只漁船。
墨嚋瀾把武懿扶上船，對船夫說了一句︰“去洛陽。快。”
漁船在夜色中離岸，朝東面的渭河下游駛去。
武懿坐在船艙里，回頭望了一眼長安城。
城中的火光沖天而起，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對墨嚋瀾說了一句︰
“葉展顏的勸進表，朕沒批。”
“李四民的兵，朕也沒防住。”
“這個皇帝，朕當得確實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