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赵劲让第一队两千人在关城正面的窄道入口处列阵，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战鼓擂得震天响。
武勋在关城正门上望见大夏军在窄道入口处列阵，当即下令关城各段守军进入战位，火炮装填，弓弩上弦。
可他等了半个时辰，大夏军只是在入口处列阵，擂鼓呐喊，没有往前冲。
武勋皱了皱眉，对副将说了一句：“他们不冲，是在等什么。让北面山壁上的暗哨盯紧些，别让人摸上来。”
赵劲在北面山壁下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
他等到关城正面的鼓声最密、守军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到正面时，才朝身后两千下马的骑兵挥了一下手。
两千人分成四批，沿着山壁上几条被斥候摸出来的窄缝往上攀。
山壁上碎石松动，攀爬的人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可关城正面的鼓声和呐喊声太密了，把那些细碎的响声盖了大半。
第一批攀壁的斥候摸到山脊上的暗哨时，守军哨兵正趴在岩石后面朝下张望，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摸上来。
斥候用短刀解决了两个暗哨，把尸体拖到岩石后面，朝山壁下的赵劲打了个手势。
赵劲率两千人陆续攀上山脊，从山脊上翻过去，摸到了关城后方的缓坡上。
缓坡下面就是关城的后背，守军在关城后背只放了不到一百人，多是些搬运粮草和弹药的辎重兵。
赵劲让两千人分成两队：一队一千人从缓坡上直接冲下去，打关城后背；另一队一千人绕到关城西侧，截断关城与洛阳之间的官道。
冲锋号在关城后背响起时，武勋正在关城正门的城楼上指挥正面防御。
他听见背后传来密集的铳声和喊杀声，猛地回头朝关城后方望去。
关城后背的缓坡上已经涌下了黑压压的大夏军骑兵，守军后背的辎重兵被冲散，有的扔下粮车往关城里跑，有的朝关城西面逃。
武勋把佩剑从腰间抽出来，对副将说了一句：“后背被抄了。你守正面，我去后背。”
他率五百亲兵从关城正门撤下来，沿关城内部的石阶朝后背跑去。
关城后背的缓坡上，赵劲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关城后门。
守军后背的辎重兵挡不住，后门被撞开。
大夏军从后门涌入关城，与从正门撤下来的武勋亲兵在关城中央的校场上撞在一起。
武勋在阵中连斩了几个冲上来的骑兵。
可大夏军太多了，从后背涌进来的两千人把关城中央的校场挤得满满当当。
武勋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自己也被挤到了校场边沿，背靠着一面旧墙，手里只剩半截佩剑。
赵劲从后背的骑兵队列中策马冲出来，在离武勋约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武将军，关城破了。降了吧。”
武勋把半截佩剑横在身前，没有接话。
赵劲的北面奇兵从山脊上翻下来时，关城后背的守军还在搬粮。
辎重兵们从后门的粮车上卸下一袋袋麦子，码在关城后背的墙根底下。
有人听见山脊方向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抬头看了一眼。
他们看见山坡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往下冲，愣了一瞬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后面有人”。
喊声刚出口，赵劲的骑兵已经从缓坡上冲进了后门，火铳齐射，把粮车后面的辎重兵撂倒了一片。
武勋在关城正门的城楼上督战。
正面的大夏军佯攻部队还在窄道入口处擂鼓呐喊，没有往前冲。
他正觉得不对劲，后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铳声。
他猛地回头，关城后背的缓坡上已经涌下了黑压压的大夏军。
后门方向腾起了一片烟尘，守军后背的辎重兵正在朝关城里跑，有人跑着跑着便倒在了路上。
武勋把佩剑从腰间抽出来，对副将吼了一声“后背被抄了。
你守正面，我去后背”，便率五百亲兵从关城正门的石阶上撤下来，沿关城内部的窄道朝后背跑去。
关城中央的窄道是连接正门和后门的一条通道，宽不过两丈，两侧是关城内部的旧墙和垛口。
武勋率亲兵跑到窄道中段时，赵劲的骑兵已经从后门涌入关城，沿窄道朝正门方向压过来。
两拨人在窄道中段撞在一起，火铳手来不及装填，刀手和长枪手顶上去，在窄道里绞杀成一团。
武勋在阵中连斩了几个冲上来的骑兵，佩剑砍在甲片上火星直冒，剑刃砍得卷了口。
他身旁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被火铳打穿了胸口，有的被长枪捅穿了喉咙，有的抱着冲上来的骑兵一起撞在墙上，再也没起来。
赵劲从后门的骑兵队列中策马冲出来，在窄道中段勒住马，朝武勋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见武勋正被几个亲兵护着往正门方向退，手里那柄佩剑已经砍得只剩半截，剑尖断了一截，剑刃上全是豁口。
赵劲把长槊从马鞍旁摘下来攥在手里，对身旁的骑兵说了一句“跟我来”，便催马朝武勋的方向冲过去。
武勋退到窄道尽头时，正面的大夏军佯攻部队已经转为实攻，从窄道入口处压了上来。关城正门的守军挡不住两面夹击，阵型被压缩在窄道中段不到二十步长的范围内。
武勋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手中半截佩剑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骑兵，又侧身避开从侧面刺来的一枪。
他正要朝正门方向冲，赵劲从侧后杀出，一槊挑在他的手腕上。
武勋手中那半截佩剑脱手飞出，钉在旁边的墙面上。
他踉跄了两步，退到关城正门的城楼旁边，背靠着一面旧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右手，然后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刀。
赵劲勒住马，在离他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武勋身旁还剩不到二十个亲兵，个个带伤，有人胳膊断了，有人腿瘸了，可没有一个人退。
武勋把短刀横在身前，对身旁的亲兵说了一句：“关城守不住了。你们从后山走，去洛阳报信。”
亲兵们不肯走，有人哭着喊“将军，我们跟你一起走”，有人攥着刀柄挡在他身前。
武勋把短刀横在自己颈前，对亲兵们说了一句：“走！”
亲兵们哭着从后山小道撤走了。
武勋站在城楼旁边的旧墙下，看着亲兵们的背影消失在关城后方的山道上，然后把短刀从颈前放下来，转过身来面对着赵劲。
赵劲坐在马上没有动。
他看着武勋，开口说了一句：“武将军，关城破了。降了吧。叶督主说过，不杀降将。”
武勋站在旧墙下，把短刀重新横在身前，抬头看着赵劲，笑了一下。
那笑意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开口时嗓门比方才更粗，声音里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狠劲：
“告诉叶展颜，这一次老子没输！”
“虎牢关我守了十五日！！”
“这十五日，够女帝从洛阳走了。”
“大周，万岁！！！”
他喊完最后两个字，手腕一翻，短刀横着划过自己的咽喉。
血涌出来的声音很小，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土里被迅速吸尽的声音。
他仰面倒在城楼旁边的旧墙下，手里还攥着那柄短刀。
赵劲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走到武勋的尸身旁蹲下来。
他把武勋攥刀的手指逐一掰开，把短刀取下来搁在一旁，站起身来对身后的骑兵说了一句：“找块布盖上。送回洛阳，厚葬。”
骑兵们从旁边的旧营房里翻出一块旧毡毯，把武勋的尸身裹了，搁在马上。
赵劲站在关城的正门城楼上，朝西面洛阳方向望了一眼。
关城上的大夏赤旗在冬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龙纹在午后的日光中明明灭灭。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副将说了一句：
“关城拿下了，派人向陛下报捷。”
“藏朔的步卒到了之后，让他从虎牢关西进，直取洛阳。”
“我率骑兵继续西进，插到洛阳与潼关之间的官道上，截断洛阳通往长安的退路。”
副将应声去了。
赵劲独自站在关城的正门城楼上，把武勋方才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虎牢关我守了十五日。十五日，够女帝从洛阳走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
“这个人，守了十五日。”
“十五日，我们打洛阳的时间就紧了。”
“传令下去，骑兵今夜不歇，连夜西进。”
“赶在洛阳城中的粮草耗尽之前，把退路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