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懿站在垛口旁边,低头朝城外望了一眼。
城外的大夏军土垒上,火炮对准了城头。
炮手站在炮位旁边,火把在土垒上连成一片。
土垒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营帐,赤色龙旗在营帐上空翻卷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李世民说:
“李世民,朕跟你说过,叶展颜比朕难对付。”
“他连朕的命都不接,你拿朕要挟他,有什么用?”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朝身旁的戍卫军挥了一下手,几个戍卫军上前把武懿推到垛口前面,让她面朝城外。
李世民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开口说:“陛下,请喊话。”
武懿站在垛口前面,朝城外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对身后的李世民说:
“朕不喊。朕喊了,叶展颜也不会退。”
“他若退了,他就不是叶展颜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戍卫军说:“替她喊。”
一个嗓门大的戍卫军走到垛口前面,朝城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城外的听好了!女帝在城头上!叶展颜若攻城,女帝就是第一个死的!”
喊声在城外的旷野上传出去很远,土垒上的大夏军炮手听见了,有人朝城头方向张望。
叶展颜在城下的中军帐里听见喊声时,正在批阅藏朔递上来的围城部署。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走出帐外朝城头方向望了一眼。
城头的垛口旁边站着几个人影,最前面那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妇人被两个戍卫军架着,看身形像是武懿。
他看了一会儿,对跟在身后的钱顺儿说了一句:“拿弓来。”
钱顺儿把弓递过来时愣了一下,问了一句:“陛下要射箭?”
叶展颜没有接话,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把箭杆上绑着的信纸展平,缠在箭杆上。
然后他弯弓搭箭,朝城头方向射了一箭。
箭矢划过城外的旷野,钉在城头垛口旁边的木柱上。
城头的戍卫军把箭拔下来,解开信纸递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展开来看了一遍,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李世民,朕围洛阳,不是为了女帝。你拿女帝要挟朕,朕不接。是男人,你就带兵出来,咱们真刀真枪干一场!”
李世民把信纸捏在手里,指节攥得泛白。
他站在城楼垛口后面,朝城外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对身旁的卢廷芳说:
“把女帝押回府衙。”
“城头的守军加一倍,城门的铁闸全部放下来。”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城。”
卢廷芳应下了。
武懿被押着从城楼的石阶上走下去时,回头朝城外望了一眼。
土垒上的大夏军火炮还在对准城头,炮手站在炮位旁边,火把在冬风中明明灭灭。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继续朝石阶下面走去。
叶展颜在城下看着武懿被押下城楼,对身旁的藏朔说:
“围城,不要攻城。”
“李世民在城里,粮草撑不了多久。”
“等他撑不住了,自己会开城。”
藏朔应下了,转身去传令。
叶展颜独自站在中军帐外,朝城头方向望了一会儿。
城头上的赤色鹰旗在冬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鹰纹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中。
他把案面上那份围城部署图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然后对钱顺儿说:
“派人去金陵,告诉贾羽,洛阳围住了。”
“女帝在城里,李世民捏着她,可朕不接他的要挟。”
“让贾羽把金陵的粮草调拨再核一遍,围城至少要围一个月,粮草不能断。”
钱顺儿应下了,转身出帐去安排。
洛阳府衙偏殿的炭盆在入夜后被重新添了一回炭。
窗外传来城东方向闷闷的炮声,隔着几道院墙和几条街巷传进来时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贴着地面滚过来的余响。
李世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豫州和并州、凉州的地形图。
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李韶云和马延寿的进军路线,并州方向的红线从雁门关南下,过黄河后经太原、平阳,在孟津渡口北面停住了。
凉州方向的红线从陇西东进,经天水、陈仓,在凤翔附近也停住了。
两条线都画到一半便断了,像两只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
卢廷芳站在案前,把地形图上的两条红线逐一指了一遍,开口说:
“陛下,叶展颜不接要挟,围城之势已成。”
“城中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城不攻自破,得从外面调兵。”
“并州李韶云和凉州马延寿的兵还在路上,让他们加快行军,从北面和西面压大夏军的侧翼。”
“两路合击,大夏军必退。”
李世民把地形图拿过来看了一遍,手指从并州方向的红线划到孟津渡口,又从凉州方向的红线划到凤翔,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
“李韶云和马延寿的兵到了,大夏军就退了。”
“可退兵之后呢?”
“李韶云的并州兵驻在孟津渡口北面,离洛阳只有几十里。”
“马延寿的凉州兵驻在凤翔,离洛阳也只有百来里。”
“他们若想进城,朕拦不住。”
“朕在洛阳城中的兵只有一万人,分守四门和府衙,抽不出多余的兵去拦他们。”
卢廷芳把地形图往桌中央推了推,手指点在孟津渡口和凤翔两个位置上:
“陛下,先让他们打大夏军,打完了再说。”
“李韶云和马延寿的兵到了,大夏军从洛阳城下退往虎牢关,洛阳之围就解了。”
“围解了之后,陛下再腾出手来安置李韶云和马延寿。”
“给他们封官,给他们赏银,让他们回并州和凉州。”
“他们若肯回,万事皆休;他们若不肯回,陛下再想办法。”
李世民把地形图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说:
“李韶云是并州的实际统治者,手里有三万兵。”
“马延寿是凉州的旧部,手里有五千兵。”
“两个人加起来三万五千人,比朕在洛阳城中的兵多出三倍有余。”
“他们若不肯回,朕拿什么逼他们?”
卢廷芳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
他把地形图缓缓展开,图上画着并州和凉州的兵力部署简图,图上标注了李韶云和马延寿麾下各部的驻地和兵力数目。
他用手指在简图上点了一下:
“陛下,李韶云的三万兵分驻雁门关、太原、平阳三地,她本人率五千骑兵驻在孟津渡口北面。”
“马延寿的五千兵分驻陇西、天水、陈仓三地,他本人率两千骑兵驻在凤翔。”
“两个人手里的机动兵力加起来不到一万人。”
“他们若不肯回,陛下不用逼他们。”
“大夏军退了之后,洛阳之围解了,陛下把城中的戍卫军整编一下,加上收编的洛阳守军,凑出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人对一万人,守洛阳够了。”
“李韶云和马延寿的兵驻在城外,粮草从并州和凉州运来,走的是山路,运一趟要二十天。”
“他们在城外驻不了一个月,自己就得走。”
李世民把地形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搁回案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眼时说了:
“传旨。让李韶云和马延寿加快行军。”
“李韶云从孟津渡口南下,压大夏军的北面侧翼。”
“马延寿从凤翔东进,压大夏军的西面侧翼。”
“两路合击,把大夏军从洛阳城下赶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道:
“告诉他们,洛阳之围解了之后,朕在洛阳城中设宴犒赏。”
“让他们把兵驻在城外,只带亲兵进城赴宴。”
卢廷芳应下了,转身要出去拟旨,李世民又叫住了他:
“等等。李韶云和马延寿的兵若到了,大夏军就退了。”
“他们救了洛阳,下一个要‘救’的,可能就是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