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廷芳在门槛边停了一步,转过身来,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陛下,李韶云和马延寿的兵若到了,大夏军就退了。”
“可退兵之后,李韶云和马延寿的兵驻在洛阳城外,离长安只有三百里。”
“他们若想坐大,长安拦不住。”
“可若不调他们的兵,洛阳就保不住,长安的东面门户就开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先调兵救洛阳。”
“至于李韶云和马延寿,等洛阳解围之后再说。到时候陛下可以封他们一个虚衔,把他们的兵调回并州和凉州。他们若不回,再想办法。”
李世民把地形图收起来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就按你说的办。”
“传旨,让李韶云和马延寿加快行军。”
“李韶云从孟津渡口南下,马延寿从凤翔东进。”
“两路合击,解洛阳之围。”
卢廷芳应下了,转身出殿去拟旨。
圣旨从洛阳发出,走小路绕过赵劲的骑兵封锁线,分两路送往孟津和凤翔。
李韶云在孟津渡口北面收到旨意后,把信使打发走了,独自在帐中坐了一夜。
她没有立刻南下,只派了一队斥候朝洛阳方向探路。
马延寿在凤翔收到旨意后,倒是当即点了两千骑兵东进。
可走到半路又停住了,派人回洛阳问“粮草和军饷从哪里出”。
李世民在偏殿中收到马延寿的回信后,把信纸搁在案面上,对卢廷芳说了一句:
“马延寿要粮要饷。”
“城中粮草只够吃一个月,朕拿什么给他?”
卢廷芳闻言轻轻蹙眉说。
“给他一个空头承诺。”
“告诉他,等洛阳解围之后,凉州的粮草由朝廷加倍补还。”
“他若不信,让他派人来洛阳看。”
“城中粮草虽然不多,可撑到解围还是够的。”
李世民从案角拿起笔,给马延寿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说“粮草已备,待将军到洛阳后即行拨付”。
卢廷芳独自坐在偏殿里,把案面上那份地形图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从孟津渡口划到洛阳北门,又从凤翔划到洛阳西门,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
“李韶云和马延寿的兵到了,大夏军就退了。”
“可退兵之后呢?”
“李韶云是并州的实际统治者,马延寿是凉州的旧部。”
“他们救了洛阳,下一个要救的,可能就是长安。”
他说完之后把地形图收起来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炮声还在响着,闷闷地贴着地面滚过来。
孟津渡口的黄河滩上,李韶云的五千骑兵扎营已有半月。
营帐沿着河滩排成三列,赤色鹰旗在营帐上空被冬风吹得猎猎翻卷。
河滩北面是连绵的丘陵,丘陵后面是通往并州的官道。
河滩南面是黄河,河水在冬日里瘦了大半,露出两岸大片灰白色的泥滩。
泥滩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作响。
洛阳城在河对岸的南面,城头的火光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城东方向偶尔传来闷闷的炮声,隔着河面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了大半。
李世民催促进军的旨意在腊月二十六送到营中。
信使从洛阳方向绕道过来,走的是黄河北岸的小路,在营门口被守军拦下盘查。
李韶云在中军帐里接见了信使,拆开旨意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把旨意搁在案面上,对信使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陛下,臣的兵在孟津,粮草不够,等粮草到了就南下。”
信使走后,李韶云独自坐在帐中,把那份旨意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旨意上写的是“李韶云率并州兵从孟津渡口南下,压大夏军的北面侧翼。马延寿率凉州兵从凤翔东进,压大夏军的西面侧翼。两路合击,解洛阳之围”。
她把旨意折好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没有立刻南下。
她在帐中坐了一整夜,到天亮时把心腹幕僚叫进帐来,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信写得不长,措辞客气而含糊:
“臣李韶云顿首。臣是李氏宗亲,不能替李世民打大夏。可臣也不能看着洛阳被大夏军拿下。臣驻在孟津,大夏军若攻城,臣从北面骚扰他们的后路。大夏军若撤围,臣就回并州。臣无意与任何一方为敌,只求并州一方平安。”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封好蜡,交给一个得力的密使,嘱他走小路绕过赵劲的骑兵封锁线,把信送到洛阳城下的叶展颜手中。
密使从孟津渡口出发,走黄河北岸的小路东行,在洛阳北面的邙山脚下过了河。
从洛阳城东的土垒间隙里摸进去,在第三日傍晚被大夏军的斥候截住。
斥候从密使怀中搜出密信,押到藏朔营中。
藏朔把密信看了一遍,派人送往叶展颜的中军帐。
叶展颜在帐中收到密信时正在批阅藏朔递上来的围城部署。
他把密信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搁在案面上。
他放下碗时对站在帐前的钱顺儿说:
“李韶云这个人,比李世民难对付。”
“她两头下注,谁也不得罪。”
“她给李世民写信说‘粮草不够’,给朕写信说‘不替李世民打大夏’。”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留后路。”
钱顺儿问“那怎么回她”,叶展颜把密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开口说:
“给她回信,就说大夏愿意与并州互市,朕再许她一个并州王的爵号!”
“她若愿意谈,就派人来虎牢关。”
“她若不愿意谈,就让潇寒依从辽东压下去。”
“她李韶云在并州有三万兵,可她的北面是潇寒依的辽东铁骑,南面是朕的大夏军。”
“两面夹着,她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又补说道:
“告诉潇寒依,从辽东调两千骑兵南下,驻在雁门关外,做出随时可以出关的姿态。”
“李韶云若敢南下帮李世民,就让潇寒依从背后抄她的后路。”
“她若不动,潇寒依也不动。”
“让她自己在并州坐着,想清楚了再说。”
钱顺儿应下了,转身出帐去拟信。
密信从洛阳城下发出,走小路送回孟津渡口。
李韶云在营中收到叶展颜的回信时,正在帐中批阅并州的粮草清册。
她把回信拆开来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日后,并州军大营。
李韶云把案面上那份李世民的催促进军旨意拿起来看了一遍,开口说:
“洛阳那边,先拖着。”
“李世民让我南下,我就说‘粮草不够’。”
“叶展颜让我帮忙,我就说‘容臣考虑’。”
“哎,现在两边都不能得罪,两边都留后路。”
“等洛阳的仗打完了,谁赢了,我再跟谁谈。”
她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推开帐帘朝南面望去。
洛阳城在河对岸的南面,城头的火光在冬风中明明灭灭,城东方向的炮声还在响着。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走回案后坐下,对心腹说: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营中多设斥候,洛阳方向的动静每日报三次。”
“大夏军若攻城,我们就从北面骚扰他们的后路。”
“大夏军若撤围,我们就回并州。”
心腹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