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城外的官道上,两千凉州骑兵在腊月的寒风中扎了营。
营帐沿着官道两侧排开,马匹拴在营帐后面的木桩上,啃着从附近田埂上割来的枯草。
营中的火头军蹲在灶前烧水,锅里的水刚冒热气便被风吹散了大半,灶膛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马延寿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李世民的催促进军旨意。
旨意上的措辞很客气,大意是:“马将军率凉州兵从凤翔东进,压大夏军的西面侧翼。两路合击,解洛阳之围”。
他把旨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
帐帘被掀开,副将掀帘进来。
他把一份从陈仓城中送来的粮草清册搁在案面上,开口说:
“将军,陈仓城中的存粮只够两千人吃十天。”
“十天之后,粮草就得从陇西运。”
“陇西到陈仓走山路,运一趟要七八天。”
“十天之后,营中的粮草就断了。”
马延寿把清册拿过来看了一遍,开口说:
“给洛阳写封信。”
“就说臣的兵到了陈仓,粮草不够了。”
“请陛下从洛阳调粮。”
副将应下了,转身出帐去拟信。
马延寿独自坐在帐中,把案面上那份李世民的催促进军旨意,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推开帐帘朝东面望去。
陈仓城外的官道一直延伸到凤翔方向,官道尽头是连绵的丘陵和灌木丛,丘陵后面是通往洛阳的官道。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走回案后坐下。
副将从帐外进来,把写好的信递给他过目。
马延寿把信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请陛下速发粮草,以免延误军机”,然后把信折好封上,交给信使送往洛阳。
信使从陈仓出发,走官道东行,绕过赵劲的骑兵封锁线,在第三日傍晚抵达洛阳西门。西门守军把信使押到府衙,卢廷芳在偏殿里接见了信使。
他把信拆开来看了一遍,然后拿着信去了偏殿后面的书房。
李世民坐在书房案后,面前摊着洛阳城防图和粮草清册,见卢廷芳进来便抬起头。
卢廷芳把信搁在案面上,开口说:“陛下,马延寿的信。他说他的兵到了陈仓,粮草不够了,请陛下从洛阳调粮。”
李世民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说:
“马延寿要粮。城中粮草只够吃一个月,朕拿什么给他?”
“城中的粮草分给戍卫军和洛阳守军,每人每日的口粮已经减到半斤了。”
“再分给马延寿两千人,城中的粮草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卢廷芳站在案前,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陛下,给他一个空头承诺。”
“告诉他,等洛阳解围之后,凉州的粮草由朝廷加倍补还。”
“他若不信,让他派人来洛阳看。”
“城中粮草虽然不多,可撑到解围还是够的。”
“他派人来看了,回去禀报说‘城中粮草尚可支撑’,他自然就东进了。”
李世民把信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提笔给马延寿写了一封回信。
信写得不长,措辞客气而含糊:“粮草已备,待将军到洛阳后即行拨付。洛阳城中存粮尚可支撑月余,将军不必担忧。望将军速速东进,与李韶云将军合击大夏军。”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封好蜡,交给信使带回陈仓。
马延寿在陈仓收到回信时正在帐中批阅斥候的回报。
他把回信拆开来看了一遍。
副将站在案前问了一句:“将军,陛下怎么说?”
马延寿把信纸推到他面前,副将低头看了一遍,面色沉了下去。
马延寿开口说:
“李世民说粮草已备。”
“可他在洛阳城里被围着,哪来的粮草?”
“他是在哄我,我若到了洛阳,粮草没有,我这两千骑兵就得饿肚子。”
“先等等,等李韶云动了再说。”
副将问:“那李韶云若不动呢”。
马延寿微微蹙眉说:
“李韶云不动,我也不动。”
“她在孟津按兵不动,我在陈仓按兵不动。”
“大夏军围洛阳,李世民在城里撑着。”
“撑得住,他自己会想办法;撑不住,他自己会开城。”
“我们等洛阳那边打完了,再决定往哪边走。”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营中粮草按人头配给,每日两餐改为一餐。”
“省下来的粮草,等洛阳那边打完了再说。”
“另外,派斥候去孟津方向盯着李韶云的兵。”
“她若南下,我们就东进;她若不动,我们也不动。”
副将应下了,转身出帐去传令。
马延寿独自坐在帐中,重重叹了口气,脑中思绪万千。
窗外的陈仓官道上,两千凉州骑兵正在扎营。
营帐沿着官道两侧排开,马匹拴在营帐后面的木桩上。
火头军蹲在灶前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马延寿睁开眼时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
“传我的话,从今日起,营中多设斥候,孟津方向的动静每日报两次。”
“李韶云若动了,我们就动;李韶云若不动,我们就在陈仓等着。”
洛阳城东的土垒在围城的第十日,被往前推了五十步。
藏朔的步卒趁着夜色把土垒前沿的沙袋和木桩拆下来,搬到新的位置上重新垒好,垒面上的火炮也跟着往前挪了五十步。
到天亮时,土垒前沿距洛阳城东的护城河只剩不到两百步。
炮口对准城头,火铳手站在土垒后面,铳口几乎能打到城墙根下。
城头的守军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有放箭,也没有开炮。
叶展颜在次日清晨登上土垒,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对准了城头。
城东的城墙上,垛口后面站着的人比前几日更少了。
上面隔几个垛口才看到一个人影,人影瘦得厉害,衣甲挂在身上空空荡荡,靠在垛口上打盹。
城头的火炮炮位上只有两三个人在值守,炮口朝外。
可炮衣没有褪,炮身上落了一层灰。
他把千里镜从东面转到南面,城南的城墙上也差不多。
垛口后面的守军稀稀拉拉,城楼上挂着的赤色鹰旗被风吹得翻卷着,旗面破了几道口子。
他把千里镜收进匣中,对站在身旁的钱顺儿说:
“城中的粮草快见底了。”
“李世民把女帝押在城头,可女帝在城头站着也挡不住城中粮尽。”
“再围十天,城中自己会乱。”
钱顺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接话。
叶展颜从土垒上走下来,沿着土垒后面的壕沟朝北面走了一段,赵劲的骑兵正在城北的官道上反复穿插。
他把赵劲叫到跟前,指着洛阳通往孟津的官道说:
“孟津方向的官道,每天派两队骑兵来回巡。”
“李韶云的兵在孟津北面按兵不动,可她若突然南下,我们得提前知道。”
“巡道的骑兵不要走官道中间,走官道两侧的田埂,避开官道上的斥候视线。”
“李韶云若派人来探路,先把她的人截住,再报给我。”
赵劲应下了,转身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