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又沿着壕沟朝西面走了一段,城西的官道通往潼关,赵劲的骑兵在官道上设了三道拦截线。
他检查了一遍拦截线的布置,把其中一道拦截线的位置往后挪了半里说。
“靠城太近,城头的火炮能够到。”
“往后挪半里,城头的炮就打不着了。”
赵劲的副将应下了,带人去挪拦截线。
叶展颜走回城东的土垒后面,在中军帐里坐下来,把藏朔和赵劲叫到帐中。
他把案面上的洛阳城防图重新铺开,手指在城东和城南的位置上各点了一下:
“城东和城南的土垒往前推了五十步,炮口已经压到护城河边。”
“明日开始,火炮昼夜轰击,不要停。”
“城头的守军不敢露头,城中的粮草运不上城墙,城防就会一天比一天松。”
他又在城北和城西的位置上各点了一下:
“城北和城西的官道全部封死,骑兵昼夜巡逻。”
“李韶云和马德胜的兵若想从北面和西面压过来,先过骑兵这一关。”
“骑兵打不过,就退回来报信,步卒从土垒后面压上去。”
藏朔和赵劲齐声应下了。
叶展颜把城防图收起来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对站在帐前的钱顺儿说:
“派人去城里,给墨漛澜送一封信。”
“信上只写一句话,你若能带女帝从南门走,朕在南门外接应。”
钱顺儿愣了一下,问了一句:“陛下,墨漛澜被李世民押在府衙后院,信怎么送进去?”
叶展颜把案面上那份城防图的副本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画着洛阳城中的街巷简图。
他用手指在城南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南门的守将还是周德胜的人。”
“周德胜虽然降了李世民,可他的兵还是南门那两千人。”
“找一个人扮作周德胜的兵,从南门混进去,把信送到府衙后院。”
“墨漛澜若肯带女帝走,南门的周德胜旧部会接应。”
“她若不肯走,信就留在她手里,等城破之后再说。”
钱顺儿应下了,转身出帐去安排。
叶展颜独自坐在帐中,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土垒上的火炮昼夜轰击,不要停。”
“城头的守军若露头,火铳手就压上去。”
“城中的粮草撑不了十天,十天后城不攻自破。”
藏朔在土垒上接到命令后,当即让炮手把火炮的炮口重新校准了一遍。
六门轻型火炮对准了城东的城墙,炮手把炮衣褪下来,把炮弹搬到了炮位旁边。
到午时,第一轮炮击开始了。
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尘土冲天。
城头的守军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有放箭,也没有开炮。
第二轮炮击转向了城楼,炮弹砸在城楼的檐角上,把檐角炸塌了半边,碎瓦和木屑从城楼上飞溅下来。
城楼上的赤色鹰旗被冲击波掀得歪向一侧,旗杆断了一截,旗面耷拉下来,挂在城楼的残檐上。
赵劲的骑兵在城北和城西的官道上反复穿插。
城北的官道上,两队骑兵来回巡,把洛阳通往孟津的官道封得严严实实。
城西的官道上,三道拦截线已经布置到位,每道拦截线上都架了拒马和火铳,骑兵在拦截线后面来回游弋。
到傍晚时,城北的骑兵截住了一拨从孟津方向过来的信使。
信使身上搜出一封李韶云写给李世民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臣的兵在孟津,粮草不够,等粮草到了就南下。”
赵劲把密信看了一遍,派人送往中军帐。
叶展颜把密信看了一遍,搁在案面上,对钱顺儿说:
“李韶云在拖。她说粮草不够,可她在孟津扎了半个月,粮草够不够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是在等,等洛阳这边打完了再决定往哪边走。”
他把密信收进案角的木匣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入夜后,藏朔的炮击停了半个时辰,让炮手歇口气、给火炮换水。
城头的守军趁着炮击停歇的间隙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朝城外望了一眼。
土垒上的大夏军火铳手看见了,一轮齐射压上去,城头的守军又缩了回去。
到子时,炮击重新开始,炮弹砸在城墙上,把城墙东段的一处垛口整个炸塌了。
守军连夜用沙袋堵住了缺口,可堵上去的沙袋第二天一早又被炮弹炸飞了。
到第十日傍晚,城东的城墙已经被轰塌了三处,守军白天不敢上城,只能等夜里摸上去修补。
叶展颜在土垒上望见城头的守军越来越少,对身旁的钱顺儿说:
“城中的粮草撑不了几天了。”
“李世民把女帝押在城头,可女帝在城头站着也挡不住城中粮尽。”
“再围十天,城中自己会乱。”
叶展颜的密信是夹在一捆送往城中的蔬菜里混进来的。
送菜的独轮车从南门入城时,守军只翻了翻菜筐,没注意到筐底的夹层里藏着一封用油纸裹好的密信。
信从菜筐里取出来,经两个内侍的手,在傍晚时分送到了府衙后院厢房门口。
守在门口的戍卫军拦住内侍,把密信接过去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夹带兵器,才敲了敲门,把信递了进去。
墨漛澜坐在厢房的案后,接过信拆开来看了一遍。
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朕围城,不为女帝,为洛阳。你若能带女帝从南门走,朕在南门外接应。”
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把信纸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厢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压得低低的,光圈只够照亮案面那一小块地方。
窗外传来城东方向闷闷的炮声,隔着几道院墙传进来时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一点贴着地面滚过来的余响。
她睁开眼时,把信纸重新拿起来凑到灯焰上点着了。
纸页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盂里。
她用茶碗里的剩水浇灭了铜盂里最后一点余烬,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洛阳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街面上空荡荡的,铺面全部上了板,板面上用木条钉了交叉的加固条。
远处有戍卫军的巡逻队在街面上来回走动,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第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南门守将姓周,是女帝的旧部。三日后夜间,南门换防,有一刻钟的空档。”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搁在案角。
她又铺开第二张素笺,提笔写了第二封信。
信也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夜间,南门换防。你带人护着女帝从南门走。我留在城中拖住李世民。”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好封上,搁在第一封信旁边。
两封信并排搁在案面上,纸页大小一样,墨色一样,封蜡的颜色也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把守在门外的亲兵叫了进来。
亲兵是跟了她多年的老部下,从推事院时期便在她手下当差,如今也被李世民一并看管在府衙后院里。
墨漛澜把两封信推到他面前,开口说:
“这封送南门,交给周德胜。”
“这封送出城,交给城外的大夏军。”
“从府衙后院的狗洞钻出去,走背街小巷,不要走官道。”
“南门的守军还是周德胜的人,你从南门出去,他们不会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