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接过两封信揣进怀中，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
“院长，女帝若走了，您怎么办？”
“李世民若发现女帝走了，第一个杀的就是您。”
墨漛澜靠在椅背上，看着案面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开口说：
“可我不留下，女帝就走不了。”
“我在城中拖住李世民，女帝才能从南门走。”
“女帝走了，叶展颜就没有软肋了。”
“叶展颜没有软肋，李世民就拿他没办法。”
“李世民拿叶展颜没办法，洛阳就守不住。”
“这笔账，我算得清楚。”
亲兵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把两封信往怀中揣紧了些，朝墨漛澜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推门出去了。
墨漛澜独自坐在厢房里，把案面上那盏油灯拨暗了些，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更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地落在安静的院中。
此后三日，墨漛澜照常每日在厢房里坐着，每日有人送饭送水，每日有戍卫军来门口看一眼。
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饭照吃，水照喝，偶尔还让戍卫军给她带一份城中的战报进来看。
第三日傍晚，她把厢房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把案面上的几份旧战报叠好搁在案角，把油灯擦干净，把茶碗摆正。
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案后，把武懿留给她的一枚旧玉佩从袖中摸出来看了一眼。
玉佩是当年武懿在东厂时赏给她的，玉面上刻着一个“武”字，边角磨得光滑发亮。
她看了一会儿，把玉佩重新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三日夜间，洛阳南门的换防时辰到了。
南门的守军正在交接班，城门内侧的绞盘旁边只站着两个戍卫军。
周德胜率两百亲兵从南门内侧的巷子里摸出来，火铳齐射，把绞盘旁边的戍卫军撂倒了一片。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吊桥落下。
武懿在周德胜的护送下从南门冲出去，沿官道朝南奔去。
叶展颜在南门外接应，赵劲的骑兵从两侧杀出，把追出城门的戍卫军截住。
武懿被扶上马，在骑兵的护送下朝虎牢关方向奔去。
李世民在城中得知南门失守、女帝跑了，率兵追到南门，在城门口被赵劲的骑兵压了回来。
他站在南门内侧的街面上，朝城外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对身旁的卢廷芳说：“去府衙后院，把墨漛澜提出来。”
卢廷芳应声去了。
墨漛澜被押到南门内侧的街面上时，李世民正站在街心，手里攥着佩刀的刀柄。
他低头看了墨漛澜片刻，开口说：“墨漛澜，女帝走了。是你放走的。”
墨漛澜站在街心，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袍上沾着从厢房里被拖出来时蹭上的灰。
她抬起头来看着李世民，笑了一下，开口说：“李世民，女帝走了。你捏不着她了。”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佩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对身后的戍卫军说了一句：“拖到府衙后面的空地上，斩了。”
墨漛澜被押到府衙后面的空地上时，月色正照在院中的旧砖地面上。
她跪在地上，面前是行刑的戍卫军，身后是府衙的围墙，围墙上的赤色鹰旗在冬风中翻卷着。
行刑的戍卫军问她“有没有话要留”，她抬起头来，对行刑的戍卫军说：“告诉叶展颜，女帝往虎牢关去了。”刀落下去时她没有闭眼。
南门换防的时辰是丑时三刻。
周德胜率两百亲兵从南门内侧的巷子里摸出来时，城门洞里的戍卫军正在交接班。
绞盘旁边站着两个戍卫军，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只照到城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周德胜的兵从巷子里冲出来时脚步很轻，可两百人的脚步声在夜里还是太密了。
绞盘旁边的戍卫军听见了动静，转身朝巷子方向望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喊，火铳已经响了。
两个戍卫军被撂倒在绞盘旁边。
周德胜冲到城门内侧，亲手把绞盘的铁链松开，吊桥在绞盘的转动中缓缓落下。
他朝身后的亲兵挥了一下手，亲兵们推开了城门，城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武懿在几个亲兵的护送下从府衙后院的厢房里摸出来，沿背街小巷朝南门方向跑。
她身上穿着素色宫装，外面罩了一件亲兵的旧号衣，头发用旧布巾裹着。
跑到南门内侧时，周德胜朝她拱了拱手说：“陛下先走，臣断后”。
武懿没有多话，在几个亲兵的搀扶下朝城门洞跑去。
她跑到城门洞中间时，南门外的官道上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火把从官道两侧的田埂上同时亮起来，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把整条官道照得通亮。
李世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从火把后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千戍卫军，火铳手在官道两侧列成三排，铳口对准了城门洞。
他在马上朝城门洞里的武懿望了一眼，开口说：
“陛下，臣算准了您今夜要走南门。”
“南门的周德胜是您的旧部，可他的兵里有臣的人。”
“您前脚出了府衙，臣后脚就知道了。”
武懿站在城门洞中间，看着官道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火把和火铳，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身后的周德胜从城门内侧冲出来，看见官道上的伏兵时愣了一下，随即把佩刀从腰间抽出来，朝身后的亲兵吼了一声“护着陛下往回走”。
他率两百亲兵从城门洞里冲出去，在吊桥上列阵，朝官道两侧的火铳手压过去。
火铳齐射，第一轮就把冲在最前面的亲兵撂倒了十几个。
周德胜在阵中连斩了两个冲上来的戍卫军，可火铳太密了，从两侧包抄过来，把他和亲兵截成了两段。
周德胜身中数弹，踉跄着靠在吊桥的缆绳上，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血洞。
然后，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朝城门洞里喊了一声“陛下走”，便从吊桥上翻了下去，掉进护城河里。
武懿在城门洞里被几个亲兵架着往回跑。
可城中的戍卫军已经从北门和东门方向压过来了，火把在街面上连成一片，把整条长街照得通亮。
李世民在官道上朝城门洞里望了一眼，对身旁的卢廷芳说：“进城。把南门封死。”
两千戍卫军从官道上压过来，从城门洞涌入城中，与城中的戍卫军会合，把武懿和残存的亲兵围在南门内侧的街面上。
墨漛澜在府衙后院听到南门方向的铳声时，从厢房里冲了出来。
她冲到府衙门口时，正撞上李世民从南门方向赶回来。
李世民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十个戍卫军，火把把府衙门口照得通亮。
墨漛澜站在府衙门口，手里攥着一柄从厢房里摸出来的旧短刀，对李世民说了一句：“李世民，女帝走了”。
李世民在马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女帝走不了。南门被封了，周德胜已经死了。”
他朝身后的戍卫军挥了一下手，几个戍卫军冲上去把墨漛澜按在地上。
墨漛澜挣扎中被人从背后砸了一刀柄，砸在肩胛骨上，整个人软了下去。
她被拖到府衙后面的空地上，行刑的戍卫军举起刀时，李世民忽然说了一句：“等等。留她一条命。重伤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