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外的官道两侧是连片的杂树林,冬日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排排插在地里的旧毛笔。
叶展颜的马车行至林间最窄处时,张屠山骑马走在车辕旁边,忽然抬手勒了一下缰绳。
他听见了林子深处的动静。
那不像是风声,像是靴底踩碎枯枝的细碎声响。
从两侧同时传来,间隔均匀,带着一种训练过的节奏。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七八条黑影已经从林中同时扑出。
前两个直取车辕上的车夫,另外几个分成两路包抄马车两侧。
张屠山从马背上翻身落地,拔刀时顺带撞开了最近的一个刺客,刀刃在日光下闪了一道冷光。
他身后的东厂番子反应也不慢,四五个人迅速围成半圈把马车挡在身后,刀兵相接的脆响在官道上炸开。
车厢里,叶展颜在听见第一声刀响时已经抽出了随身短匕。
他没有掀帘出去,而是侧身靠在车厢壁上,把赵菱儿挡在自己身后。
赵菱儿没有躲。
她从腰间抽出那柄叶展颜给她的短匕,刀刃在车厢的暗影中泛着哑光。
车厢门帘被一柄刀从外面挑开,一个黑衣人探进半个身子,刀尖直刺叶展颜胸前。
叶展颜侧身避开,短匕顺势划出去,擦着对方手腕划过,那人缩手退了出去。
赵菱儿从侧面补了一刀,匕首刺中了另一个试图从车窗翻进来的刺客右臂。
刀刃入肉时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那刺客闷哼一声缩了回去。
哨声从林深处传来。
两声短促的、像鸟叫一样的哨音。
黑衣人听到哨声后几乎同时收刀后退,动作干净利落。
张屠山带着人追了出去,沿着林间一条被踩倒的草丛追了两里地,最后在一处岔路口失去了踪迹。
他蹲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地上的脚印,脚印到了岔路便散开了,像是有人提前在岔路口安排了不同方向逃离。
他咬牙起身,带着人原路返回。
回到马车旁时,叶展颜已经站在车外了。
赵菱儿靠在车辕边上,匕首已经收回鞘中,袖口上沾了几点暗红色的血渍。
张屠山把一个布包递到叶展颜面前,里面是刺客遗落的两柄短刀和一只被踩碎的刀鞘。
叶展颜接过短刀翻看刀柄底部,在靠近护手的铜件上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刻痕。
那刻痕是一个五瓣梅花的轮廓,线条细而规整,像用钢针尖刻上去的。
张屠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督主,这是推事院旧部暗字梅花队的标识。这支队伍年前被墨漛澜裁撤了,番号都销了。”
叶展颜把那枚暗记在指腹下按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把短刀放回布包里,让张屠山把暗记拓下来,拓片收好。
但他心里却觉得这些暗记过于刻意了。
如果他是墨漛澜,绝对不会留下这么明白的线索。
所以,今天是有些人想要借刀杀人。
能杀他就杀,杀不掉他就让他回去杀墨漛澜。
呵,还真是幼稚且阴毒的小伎俩。
但这个幕后黑手会是谁呢?
想了一会,他缓步上了马车,对车夫说了一句:“回金陵。路上不停。”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官道上那些被踩碎的枯枝,发出细密的咔嚓声。
叶展颜坐在车厢里闭着眼,手指在袖中摸到了那块铁牌和赵字玉牌。
两块玉并排贴着,触感冰凉。
他没有去想刺客是谁派来的,只是把那个梅花暗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墨漛澜最近一直在给他递消息,名单副本、涉案人员处置名单、日期比对的发现……
他发现每一次都像是主动把把柄交到他手里。
如果刺客是她派的,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动手?
如果不是她,推事院旧部中还有谁,能在她眼皮底下做这些事?
他在脑子里把几个名字过了一遍,没有找到确定的答案。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了,准备回到金陵再慢慢查。
三日后回到金陵,叶展颜没有立刻去找墨漛澜对质。
他把张屠山拓下来的暗记拓片收进了档案库的铁柜里,与那些还没有公之于众的证据放在一处。
然后他回到书房,让钱顺儿把这几日积压的公文和密报都搬上来。
他翻开第一份时便看到了华雨田的私信。
信很短,只写着“陛下已知洛阳之事,望督主早做打算”。
他看了两遍,把信纸搁在案面上,提笔回了一句:“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写完封好交给钱顺儿送出,然后继续翻看下面的公文。
与此同时,长安西厂值房里,华雨田正坐在案后。
他面前摊着两份已经写好的文书。
一份是呈送金陵行宫的密报,上面写着“靖亲王在洛阳一带频繁活动,行踪隐秘,恐与旧党余孽有涉”。
另一份是给叶展颜的私信,上面写着“陛下已知洛阳之事,望督主早做打算”。
两份文书的内容南辕北辙,一份是弹劾,一份是提醒。
他把两份文书分别封好,一份交给门外的番子走驿站送往金陵行宫,一份交给另一个心腹走暗线送往金陵行台。
两份信在同一天夜里从西厂的不同侧门出去,一南一北,像两条从同一个源头分出去的水流,方向相反,却都打着同一个人的名义。
武懿在暖阁中收到华雨田的密报时已经是两日后。
她展开看了内容,目光停在“恐与旧党余孽有涉”那一行上。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密报放在案面上,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两个字:“细查。”
批完之后她把密报合上搁在案角,继续批下一份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批着批着,她的笔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有几处朱批的收笔处比平时拖长了一线,像是在写完一个字之后还在想别的事。
墨漛澜在推事院值房中,收到关于叶展颜遇刺的消息比华雨田更晚一些。
她听完汇报后没有立刻动作。
她坐在案后,把最近所有经手的事务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那枚梅花暗记她认得,暗字梅花队是她年前亲手裁撤的,队员一部分被遣散,一部分被调入了其他编队。
能调动那支队伍的人不多,她算一个,武懿算一个,但武懿不会对他动手。
剩下的可能性让她后背微微发紧。
她伸手从案角抽出一份空白的纸,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说明。
她把暗字梅花队的裁撤记录和队员去向列了出来,附上自己的签押,封好,让人送往金陵行台。
她在交出这份东西时心里清楚,这是她在三方复查开始之后第二次主动向叶展颜出牌。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重!
她交出的是一支已经不在她掌控中的暗杀力量的名册。
要么叶展颜信她,要么叶展颜从此把她当成敌人。
她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有人想借刀杀人跟浑水摸鱼,不行!
她墨漛澜可不是这么好算计的。
另一边,金陵。
赵菱儿在行台西院中独自坐了一整夜。
她面前摊着那卷谱牒残页,灯火燃了大半夜。
油尽时她也没有添,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末页那句“托孤于叶,勿使宋祚断绝”看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时她把谱牒卷好收进袖中,走出西院,穿过行台后院的长廊,在叶展颜的书房门口站定了。
叶展颜开门时看见她站在廊下,手里攥着谱牒,衣袍上还带着一夜未眠的皱痕。
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她进来。
赵菱儿在案前坐下,把谱牒搁在桌面上,开口说了一句:
“我不能再以董太妃的身份活下去了。”
“我要恢复赵菱儿的本名,以你姑姑的身份站在你身边。”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之后才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