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沉默了许久,大约盏茶功夫后,贺之章才缓缓开口。
此时,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沉:
“李四民在东平被围了十日,粮草还够吃,可城头的守军已经开始逃了。”
“他求我发兵南下,从邯郸方向插进兖州,截断藏朔和赵劲的退路,替他解围。”
“诸位以为如何?”
马德胜先开了口,嗓门比平日更粗:
“将军,李刺史手里有五千兵,被围了十日,大夏军围城的兵力不过一万五千。”
“咱们冀州还有三万兵,若发兵南下,从邯郸方向压过去,未必不能把李四民接出来。”
他拍了一下桌沿,语气更急了几分。
“李四民是冀州的刺史,他的兵是冀州的兵。”
“若不救,冀州的兵心就散了。”
周文远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马都尉说得有道理。”
“可东平距信都三百里,中间隔着太行山东麓的官道,沿途有三处隘口,最窄处只容两骑并行。”
“赵劲的骑兵已经在这三处隘口布了伏击线,我们的兵若从官道上走,还没到东平就得折损一半。”
“况且,信都的东西两城分驻着三万兵,若南下救东平,带多少去?”
“带一万人,信都就剩两万;带两万人,信都就剩一万。”
“大夏军若从兖州北上,趁我们出兵之际直取信都,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马德胜哼了一声:“那依长史的意思,就不救了?”
周文远摇了摇头:
“救,但不是现在救。”
“李四民被围了十日,粮草还够吃,说明他还能撑。”
“我们若现在出兵,大夏军还有余力回师,我们这五千兵在路上就可能被截住。”
“等东平被围得更紧一些,等藏朔和赵劲把主力都压在城下,我们再从邯郸南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到时候他们围城围得疲了,我们以逸待劳,胜算更大。”
马德胜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等?等多久?李四民在城里撑不住了呢?”
周文远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向贺之章。
堂中安静了片刻,另一个文官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要不向长安求援?女帝手里兴许还有兵……”
贺之章把求援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目光从马德胜脸上移到周文远脸上,又移回马德胜脸上,开口说了一句:
“李四民不听我的,非要去东平。”
“他出兵之前我就跟他说过,冀州的兵不能越过冀兖边界,他不听,非要去东平扎营。”
“现在被围了,让我拿什么救?”
“冀州兵不到三万,南下救东平,信都就空了。”
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一些:
“我派一名使者去东平,让李四民相机突围,退回信都。”
“他自己撞进去的,让他自己想办法出来。”
“所以,冀州的兵不动。”
马德胜站起身来还想再说什么,贺之章抬手止住了他:
“马都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李四民是你多年的同袍,你不想看着他被困。”
“可你想过没有,你若带兵南下,在路上被赵劲的骑兵截住,折损一半,回来之后信都怎么守?”
“大夏军若趁虚北上,冀州就是下一个兖州。”
“李四民是刺史,我也是节度使。”
“我不能拿冀州三万兵去赌李四民一个人的命。”
马德胜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把茶碗搁回桌面上,坐了回去。
周文远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堂中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贺之章从案角拿起那枚冀州节度使的印信,在桌面上搁了一下,然后搁回原处,开口说了一句:“散了吧。使者明日一早出发,走小路去东平。”
诸人陆续退出了正堂。
贺之章独自坐在案后,把李四民的求援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案角的木匣中。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给长安写了一份密信,措辞简短而克制。
其大意是“冀州兵少,不足以抗大夏。若朝廷不能派援军,冀州唯有自保”。
他把密信封好,交给心腹,嘱他走暗线送往长安。
心腹接过信揣进怀中,躬身退了出去。
贺之章派往东平的使者在次日清晨从信都南门出发,沿小路朝东平方向疾行。
使者扮作往来商贩,身上只带了一封密信和几两碎银。
他走了不到两日,在邯郸东面的官道上被赵劲的斥候截住。
斥候从他怀中搜出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东平不可守,相机突围,退回信都。”
斥候把密信和使者一并押回东平城外的赵劲营中。
赵劲把密信看完,让人把使者押下去看管,自己拿着密信去了藏朔的中军帐。
藏朔正在帐中批阅斥候回报。
赵劲把密信搁在案面上,藏朔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搁回案面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开口说了一句:“贺之章不会来。东平是李四民自己撞进来的,他自己想办法出去。让使者回去告诉贺之章,就说李四民还在守城,让他等着。”
赵劲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帐去安排。
密信送到金陵时已是五日后。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赵劲的军报,逐行看完了东平围城的经过和贺之章那封密信的抄件。
“贺之章不会来了。”
“他连冀州的门都不敢出,只肯派一个使者去东平,让李四民自己突围。”
“李四民若突围,东平就丢了;李四民若不突围,他就得在城里困着。”
“所以,冀州的兵大概率是不会动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让合谷亮太继续盯着信都。”
“贺之章给长安写的那封密信,想办法截下来。”
“朕要看看他跟女帝说了什么。”
东平城被围到第二十日时,城中的粮仓彻底见了底。
李四民把最后一批存粮分给了城头的守军,每人每日一碗稀粥,勉强撑着。
城中的战马被宰杀了大半,马肉分给了各门守军,剩下的几匹留着给信使突围用。
百姓开始挖草根和树皮,城中的几处池塘被捞空了鱼虾,连池底的淤泥都被翻了一遍。
到第二十一日清晨,李四民在城头巡视时,发现城南门的守军少了三成。
垛口后面站着的人形销骨立,有的火铳手靠在城墙上打盹,叫都叫不醒。
李四民把几个千户叫到帅府正堂,摊开东平城防图,开口说了一句:“粮尽了。守不住了。今日夜间从南门突围,能跑多少算多少。”
千户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南门外是藏朔的主力,怎么冲”。
李四民把图上的南门位置点了一下:
“南门外是藏朔的步卒,火铳手多,但骑兵少。”
“我们五千人冲出去,只要冲过土垒,就能沿官道朝冀州方向跑。”
“藏朔的步卒,应该是追不上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