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子时,东平南门从里面打开,吊桥落下,李四民率五千守军从城门洞中涌出。
前锋两千人扛着云梯和撞木,朝城南的土垒方向冲去。
藏朔的土垒在城南旷野上排成三排,每排后面都列着火铳手,铳口对准了南门方向。
李四民的前锋冲到距土垒约百步时,藏朔的火铳手同时开火。
第一轮齐射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第二轮齐射又撂倒了几百人。
冀州兵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冲到土垒脚下时,第三轮齐射迎面打来,冀州兵成片地倒在土垒和城墙之间的旷野上。
李四民在阵中连斩了几个后退的兵卒,可溃退的势头止不住。
他只得下令退回城中,关闭城门。
第一次突围失败,折损了将近一千人。
李四民退回城中后清点残部,五千人只剩下不到四千。
他把千户们重新叫到帅府,摊开城防图,手指从南门移到北门:
“南门冲不出去,藏朔的火铳太密。”
“北门是赵劲的骑兵,骑兵来得快,可骑兵不防火铳。”
“我们在北门内列三排火铳手,等赵劲的骑兵冲到城门口时齐射,打乱他的阵型,然后趁乱冲出去。”
千户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应下。
次日拂晓,东平北门从里面打开,李四民率四千守军从北门涌出。
前锋一千火铳手在城门外列成三排,铳口对准了北面的官道。
赵劲的骑兵果然从官道两侧杀出,马蹄踏过冬日的旷野,烟尘在身后拖成一条灰带。
赵劲骑着一匹黑灰色的战马冲在最前面,长槊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冀州的火铳手在城门外齐射,第一轮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第二轮又撂倒了几十骑。
可赵劲的骑兵太多了,两千骑兵从两侧包抄,把冀州兵截成了三段。
李四民的中军被围在官道中央,前军被堵在北面的隘口外,后军被压回城门口。
李四民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手中佩剑砍翻了几个骑兵,剑刃砍得卷了口。
赵劲从侧翼杀出,一槊挑飞了李四民手中的佩剑,反手一槊杆抽在他的马腿上。
战马跪倒在地,李四民从马上摔下来,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还想跑,赵劲的骑兵已经围了上来,十几支长槊同时抵在他胸前。
李四民站在圈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只剩半截的佩剑,把断剑往地上一扔,说了一句:“绑吧。”
东平城在当日午时开城投降。
藏朔率军入城时,城头的冀州旗已经被降了下来,换上了大夏赤旗。
他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从南门入城,身后跟着两千步卒,马蹄踏过东平的石板街面,在午后的日光中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
李四民被押到藏朔马前时双手反绑,衣甲上沾满了泥泞和血迹,发髻散了大半。
藏朔低头看了他片刻,开口问了一句:“李刺史,贺之章会不会来救你?”
李四民抬起头来看着藏朔,苦笑了一声:“他连信都不回。我替他卖命,他连信都不回。”
藏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没有再多问。
他让人把李四民押下去看管,自己带人去了帅府,把城中的粮仓和军械库清点登记。
东平陷落的消息从东平发出,走驿道传往金陵和信都。
消息传到信都时,贺之章正在节度使府中批阅冀州的秋粮清册。
他把战报看完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堂中站着的文武官员谁也没有先开口。
马德胜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周文远站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没有说话。
贺之章睁开眼时目光从马德胜脸上移到周文远脸上,开口说了一句:
“李四民败了,东平丢了,冀州南面的门户洞开。”
“从今日起,冀州全境戒严,各城加紧布防。”
“大夏军若北上,第一站就是邯郸。”
马德胜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将军,李刺史被擒了,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谈?”
“用俘虏换俘虏,或者用银子赎……”
贺之章摇了摇头,表情非常严肃。
“谈什么?李四民是被赵劲生擒的,人在大夏军手里。”
“咱们手里没有大夏的俘虏可换,拿银子赎,大夏不缺银子。”
“李四民的事,只能等朝廷那边去谈。”
“冀州这边,先把防线守住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今日起,冀州各城的粮草和军械全部集中到信都。”
“邯郸、磁州、邢州的守军全部撤回来,集中兵力守信都。”
“大夏军若北上,让他们扑个空。”
诸将陆续应下了。
贺之章把战报收进案角的木匣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信都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铺面照常营业,行人照常来往,城头的冀州旗在冬风中翻卷着。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
东平陷落的消息传到邯郸时,邯郸守将正在城头巡视防务。
他手里只有两千兵马,城中的粮草够吃一个月,火铳和弹药的储备也不算少。
可城防工事年久失修,城墙有几处裂缝,垛口后面架着的火炮还是十几年前的老货,炮膛锈迹斑斑。
守将在城头站了一整日,望着南面官道上腾起的烟尘越来越近,最终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
“开城吧。两千人守不住邯郸,打起来只会把全城百姓都搭进去。”
邯郸城南门在次日清晨从里面打开,吊桥落下,守将率两千守军出城投降。
藏朔的前锋抵达邯郸城外时,看见城头已经换上了白旗,城门洞开,守将捧着印信站在吊桥桥头。
藏朔骑在马上接过印信看了一眼,搁在随行文书手中,对守将说了一句:
“你的人编入大夏军序列,粮草由行台调拨补充。”
“你本人随我去信都,路上有事问你。”
守将有些错愕,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藏朔入城后没有停留,只留下五百人守邯郸,把城头的冀州旗降下来换上大夏赤旗,便率主力继续北上,朝信都方向推进。
邯郸失守的消息传到信都时,贺之章正在节度使府中批阅冀州的秋粮清册。
他把急报看完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站起身来,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
“从今日起,府门关闭,三日之内不见任何官员。”
“所有来客,一概挡在门外。”
内侍应声退了出去。
贺之章独自坐在正堂里,把案面上那份急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搁回原处。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暗黄,又从暗黄转为墨黑,堂中的炭盆添了三回炭,烛台的蜡烛换了五根。
他没有批折子,没有召见任何人,只是坐在案后。
他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偶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信都城的街面发呆。
第三日傍晚,贺之章打开府门,召集冀州文武到正堂议事。
长桌上摊着邯郸失守的急报和冀州全图,图面上用朱笔标注了邯郸、磁州、邢州、信都四座城池的位置和官道走向,邯郸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旁写了“已失”二字。
堂中坐了十几个人,武官一排以马德胜为首,文官一排以周文远为首。
众人面色各异,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有人把目光落在贺之章脸上,有人攥着拳搁在膝上。
贺之章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慢慢提上来的:
“邯郸丢了,信都就是下一个。”
“打,打不过。降,不甘心。”
“你们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