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大拇指按住布满裂纹的手机屏幕,指肚用力往右一滑。
破喇叭立马炸出一连串带着浓重口音的干嚎。
“哎哟卧槽!楚哥!燕京这鬼地方热得能把人烤熟!”赵铁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电话那头夹杂着火车站大喇叭刺耳的电流女声。
“我滴个亲娘嘞,火车站大得我差点找不着北,那什么……你在哪发财呢?快点发个定位!兄弟投奔你来了!”
楚辞把手机拿远两寸。这破铜锣嗓门震得他耳膜发酸。
他抠了抠发痒的肚脐眼,咧开嘴乐了。
高中三年,也就这胖子肯借他抄作业,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眼子。
“行啊,你记个地址,打车过来。”
电话挂断,手机丢回藤椅边缘。
旁边站得笔直的李青山,后脖颈唰地冒出一层密集的白毛汗。
军绿衬衫直接黏在脊背皮肉处,凉风一吹,透心凉。
这四合院方圆两公里,全是实弹警戒线。
别说是平头老百姓,就是只没登记过的外国苍蝇飞进来,也得被防空雷达扫成灰烬。
李青山赶紧摸出加密耳麦,捂着嘴巴压低嗓子。
“各单位注意!全换便装!三分钟内,把胡同给我弄出菜市场的烟火气来!”
他抹了一把脑门渗出的水珠,咬着后槽牙放狠话。
“都别掏枪!谁要是把那个提行李的胖子吓着,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半小时过去。
一辆破旧的捷达出租车踩下刹车,停在胡同口外。
轮胎和发烫的柏油路面摩擦,飘出一股焦糊味。
赵铁柱推开车门。这胖子穿着件洗得发黄的劣质短袖,领口都洗变形了。
他手里死死勒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粗糙的编织绳勒进胖乎乎的手心,勒得指节泛白。袋子里装的全是老家的地瓜干。
胖子抹了把脑门的汗水,探头探脑往胡同深处走。
胡同两侧,几个穿白背心的大爷正坐在小马扎处下象棋。
棋盘砸得砰砰响。
一个戴着红袖标的老太太,拿着大扫把扫着落叶。
扫把挥舞得呼呼带风。
赵铁柱路过时,老太太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脖颈大动脉。
吓得赵铁柱双腿打颤,赶紧加快脚步。
前头一个胳膊比大腿还粗的壮汉,正推着个二手煎饼摊子摊面糊。
那壮汉拿着竹刮板的手抖得像个电动马达,面糊全漏在铁板外头,滋啦作响。
“大、大哥,那啥,打扰一下哈。”
赵铁柱凑过去,咽了口干沫。
“问个路,三号院咋……哎哟卧槽!”
壮汉手一哆嗦,竹刮板“吧嗒”掉在滚烫的铁板表面。
他猛地收腿立正,军靴鞋跟差点磕在一起,硬生生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往、往里走!到底就是!您慢着点,千万别绊着脚!”
赵铁柱被这大嗓门震得缩了缩脖子。
“这卖煎饼的咋一惊一乍的,跟要吃人似的。”
他小声嘟囔一句,提着袋子继续往前走。
青石板路被太阳烤得直冒烟。
赵铁柱吧嗒吧嗒走到巷子最深处。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着,门环泛着黄铜的冷光。
他抬起胖手,攥成拳头,对着门板重重砸下。
“砰砰!”
声音发闷,震得他手指骨头一阵发麻。
“这啥破木头,里头灌铅了啊?磕死爹了。”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甩掉掌心的泥灰。
门板发出一阵沉闷的木轴摩擦音,被人拉开一条缝。
老赵穿着灰布衫,手里捏着那把半秃的竹扫帚。
老头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目光在胖子手里那俩蛇皮袋扫过。
“找少爷的?进来吧。”
赵铁柱咧着厚嘴唇傻笑,两步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鞋底的烂泥蹭在青砖地表。
他把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往砖地一扔。
砸起一小圈灰土,呛得他直皱鼻子。
一眼就瞅见了躺在紫檀木藤椅摇晃的楚辞。
楚辞闭着眼,手里那把断了竹丝的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楚哥!可算找着你了!”
赵铁柱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大步流星扑过去。
他抡起胖乎乎的右拳,对着楚辞的肩头就是一记重锤。
“咚”的一下,砸得老旧藤椅跟着剧烈晃荡,发出嘎吱惨叫。
楚辞倒吸一口热风,睁开眼揉了揉被砸酸的肩胛骨。
“你小子这手劲,吃猪饲料长大的?”
赵铁柱大咧咧拉过旁边的小木凳,一屁股坐下。木凳被压得直响。
“你这租的院子真够宽敞啊!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他边说边去解蛇皮袋的死结,手指头笨拙地抠着尼龙绳。
“那啥,我还以为你要流落街头呢!你看我给你带了啥好货!”
赵铁柱用力扯开袋口,掏出一大块黑乎乎的烤地瓜干。
“我把你最爱吃的那家地瓜干包圆了,还热乎着呢。”
楚辞看了一眼那袋子土特产,喉结滚落,心里划过一丝热流。
这年头,穷得叮当响还惦记着给兄弟带口吃的,也就这傻大个了。
“院子借朋友的。”楚辞随口胡诌一句。
“啥朋友啊这么大方?男的女的?”
赵铁柱嘿嘿淫笑,露出一口黄牙。
“要是女的,楚哥你这身板吃得消吗?改天兄弟请你吃腰子补补。”
话音未落。
东厢房的雕花木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李青山端着个青花瓷果盘,步履稳健地走出来。
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冰镇哈密瓜。
他刚才为了跟指挥部对接绝密情报,刚换回那身笔挺的军绿常服。
肩头那颗明晃晃的纯金将星,在毒太阳的暴晒处,反射着刺目的黄光。
赵铁柱还在抠绳子的手,突然僵住了。
脸里的猥琐笑容冻成了冰雕。
他直勾勾盯着李青山肩头的那颗星星。
两片厚嘴唇疯狂打着哆嗦,牙齿碰得咯咯作响。
那可是电视里才能见着的大官!活生生的将军!
“楚、楚哥……”
赵铁柱喉结干涩地滚动,手指头颤抖着指向端着果盘走来的中年男人。
“那、那个端盘子的大叔,咋、咋穿着将军的衣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