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台的水龙头哗啦啦淌着温水。
水珠溅在光洁的镜面。
柳如烟捏着一支正红色的唇釉管子。
对着镜子,小拇指一点点晕开唇线。
旁边大理石台面搁着手机。屏幕没熄。
赵铁柱那张大饼脸正笑得见牙不见眼,周围一圈点头哈腰的西装男。
柳如烟磨了磨后槽牙。牙床泛起一阵酸麻。
这死胖子都能混成五百强老总?
她一把抓起手机,指甲壳敲在屏幕玻璃,哒哒直响。
楚辞手里随便漏点残羹冷炙,就能把头猪喂成金佛。
她低头瞅了眼自己新换的雪纺白裙子。
领口拉低了点,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男人嘛,就吃这套白月光的做派。”
她对着镜子挤出个眼泪汪汪的笑。眼线画得细长,没晕染开。看着楚楚可怜。
机场航站楼的冷气打得足。
柳如烟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拉杆箱塑料轮子在瓷砖滚出咕噜噜的噪音。
她强忍着小腿肚子的酸胀,挺直腰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高中那会儿。
楚辞穿着件领口洗变形的校服短袖,递情书时手指头都在发抖。
指肚那块还沾着啃完肉包子的油星。
那会儿她嫌弃那股子劣质洗衣粉味,白眼翻得能看见天花板。
当着全班的面,阴阳怪气地嘲讽他做白日梦。
这会儿想起来,肠子都快悔青了。
“没事,那小子以前看我眼神直勾勾的,绝对没死心。”
她小声嘀咕。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稍微掉两滴眼泪,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一满足,还不是任我拿捏。”
燕京的燥热,下了飞机就兜头盖脸砸过来。
热浪混着航空煤油的刺鼻气味。
出租车司机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车载低音炮放着震天响的土味dJ。
颠得柳如烟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她捂着胸口干呕了两下,硬生生把苦水咽回肚里。
“姑娘,前边封路过不去,你得自个儿腿着了。”
司机嚼着口香糖,含混不清地吐了一句。计价器滴滴乱叫。
柳如烟推开车门。
细高跟刚踩实,鞋跟直接卡进了软化的柏油路缝隙里。
“哎呀!”
她身子一歪,双手死死扒住车门框才没摔个狗吃屎。
脚后跟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拔出鞋跟,她拖着箱子往前挪。
知了在行道树枯树杈里扯着嗓门乱嚎。吵得人脑仁疼。
水木大学的南门牌坊就在前边。
柳如烟停住脚。瞳孔猛地缩成麦芒大小。
她倒吸一口混着尾气味的烫空气,喉结艰难滚动。
两道黄黑相间的铁蒺藜拉在马路中央。
拒马后头,荷枪实弹的迷彩大汉像铁桩子一样戳着。
黑洞洞的枪管泛着瘆人的冷铁光泽。
迷彩服底下那眼神扫过来,跟钢刀刮在头皮没两样。
这阵仗。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柳如烟手心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拉杆箱把手握得直打滑。
连学校大门都改成军事禁区了?
楚辞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恐怖的活阎王?
她捏紧裙子边缘。雪纺料子被揉成一团死褶。
贪婪像带刺的藤蔓,顺着脊椎骨一路往头顶爬。
只要能见着面,只要能说句话。那些财富地位全都是她的。
挤在警戒线外头的,全是一堆拖着脸盆被褥的新生。
一个个踮着脚尖往里瞅。满头大汗。
“这、这门咋成这样了?我还以为走错地儿了。”
一个戴牙套的胖男生拿袖子擦着汗,结结巴巴跟旁边人搭腔。
“听说里头住着个大人物,谁敢硬闯啊。”
路人的碎嘴飘进耳朵。
柳如烟咬住下半边嘴唇。
尝到了一丝铁血味。
她大拇指和食指隔着裙布,死命掐向大腿内侧的嫩肉。
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末梢窜进脑门。
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打着转儿漫了上来。
松开拉杆箱。
箱子骨碌碌滑出去半米,撞在护栏铁皮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让……麻烦让让!”
柳如烟带着哭腔,身子摇摇晃晃。
硬生生从两个高个男生的肩膀缝里挤出一条道。
胳膊蹭上别人的汗衫,沾了一股子浓烈的汗酸臭。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没躲。
“哎哎哎!别、别挤啊!踩我新买的鞋了!”
被撞开的男生扯着嗓子抱怨。
柳如烟一路挤到了警戒线最前边。
站岗的特战队员眼皮微抬。
食指搭在扳机护圈边缘,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音。
眼神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柳如烟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膝盖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不管了。拼了。
她闭紧眼睛。两行清泪顺着扑了厚粉底的脸颊往下滚。
留出两道明显的泪痕。
“楚辞——!”
嗓音拔得老高。带着刻意拿捏的娇弱和哽咽。
活脱脱一出死了男主的苦情大戏。
周围啃着杂粮煎饼的新生愣住了。
煎饼果子里的薄脆渣子扑簌簌掉在鞋面。
“哎卧槽,这女的有毛病吧?大白天的号丧呢?”
“看着眼熟,这不那个天天在发自拍的小网红嘛?跑这蹭流量来了?”
“穿个白裙子装啥贞子啊。脑子进水了。”
路人的吐槽钻进耳朵,柳如烟脸皮发烫。
她权当没听见。
双手死死抓着那根黄黑色的塑料警戒带。
指甲抠在塑料带子表面,勒得哗啦啦直响。
鼻尖渗出豆大的汗珠。眼泪把精心刷的睫毛膏糊成了一团黑泥。
她酝酿好最凄惨、最深情的调门。
对着那扇把守森严的大铁门,扯破嗓子大喊。
“楚辞!我知道你在里边!”
“我错了,我打心眼里一直爱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