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头的热浪压得人喘不上气。
十层楼高的等离子熔炉刚熄火,排气阀“呲呲”往外喷着高温蒸汽。
铁皮桌上,那块拳头大小的金属残片安安静静躺着。
通体幽蓝。
表面刻满细密的几何纹路。
刚从万度高温的废渣池里捞出来,它周身却透着股冰窖里的寒气。
水汽一靠近它,直接凝结成细小的白霜。
几个军工专家围在桌边,屏着呼吸。
一个戴厚底老花镜的教授走上前。
他手里举着台军用级别的激光光谱仪,探头凑近残片上方。
按下扫描键。
激光探头打出一束红光,落在残片表面。
机器发出短促的“滴滴”声。
紧接着,液晶屏闪过一片乱码。
直接黑屏了。
机壳缝隙里冒出一缕青烟。
一股塑料烧焦的臭味散开。
教授拿手拍了两下机器后盖。没反应。
“主板烧穿了。”
他摘下老花镜,扯过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脑门的汗。
“成分全是未知。光波打上去,直接被吞了。”
教授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
“这东西不属于地球现有的元素周期表。”
周围十几个研究员面面相觑。
有人伸手直挠头,指甲抠着头皮,发出沙沙的动静。
楚辞光着右脚,踩在满是灰土的水泥地上。
左脚挂着那只蓝色塑料人字拖。
他走到铁皮桌前,伸手扒拉开挡路的一个胖研究员。
“让让,挡光了。”
楚辞没去看那台烧坏的光谱仪。
他转身,走到工棚角落那张平时堆杂物的绘图桌前。
拉开一张折叠椅,一屁股坐下。
塑料椅子腿跟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绘图桌上乱糟糟的。
扔着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一堆废弃的草图。
楚辞伸手进沙滩裤的兜里掏了掏。
摸出一支两块钱的晨光圆珠笔。
塑料笔杆裂了条长缝。
透明笔帽上全是一排排牙印。
他没找着干净的白纸。
视线扫过桌角。那儿压着一张基地食堂的打饭单。
上头印着“红烧肉、蒜薹炒肉、大米饭”。
角落还沾着一块干掉的红油豆瓣酱。
楚辞一把扯过单子。
翻了个面,空白的一朝上。
拍在木头桌面上。
他低头。
脑子里,那块幽蓝残片的几何纹路开始解构。
系统的算力疯狂运转。
亚特兰蒂斯的空间几何模型,在视网膜深处层层展开。
圆珠笔尖压在打饭单背面。
楚辞手腕一沉。
“沙沙沙——”
笔尖在糙糙的纸面上摩擦,带出蓝黑色的墨水线条。
起笔画了个相交的双圆。
接着在圆里套入多维坐标轴。
刚写了两行方程式,笔尖干了,划出一道空印子。
楚辞皱起眉,甩了两下手腕。
在桌角空白处胡乱画了几个圈。出水了。
他继续写。
笔尖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现代量子物理的常数参数,被他强行嵌进那些古怪的拓扑图形里。
白芷端着一杯凉白开刚走过来。
林听晚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加密平板。
两人探头往绘图桌面上瞅。
白芷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刚看清前三行公式。
白芷的手猛地一抖。
玻璃杯倾斜,凉水溅出来大半。
泼在她的白帆布鞋面上,瞬间洇湿了袜子。
她根本没去管。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油乎乎的打饭单。
呼吸声渐渐变粗。
胸腔剧烈起伏,肺管子像拉破风箱一样。
林听晚也僵住了。
她手里的加密平板脱了手。
“吧嗒”掉在桌上,磕碰出闷响。
平板屏幕裂开一条斜长的细纹。
这两个水木大学的天才脑瓜,此刻像被重锤砸了后脑勺。
按照现代物理学常识,能量守恒。
但在楚辞那支两块钱的圆珠笔下。
这个铁律碎成了一地渣子。
纸上的几何拓扑方程,构建了一个没有底的池子。
它越过了常规的核聚变与裂变。
直接在公式里指向了宇宙的绝对真空。
从真空中,凭空抽取能量。
白芷双腿发软。
膝盖一弯,她双手死死抠住绘图桌边缘才没跪下去。
指节泛白,几根木刺扎进掌心。
“热力学第二定律……被推翻了?”
她咬破了下唇,一股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这不就是……永动机?”
林听晚大口倒抽着冷气,嗓子发干。
“不是永动机,这是在偷宇宙的本源能量……”
楚辞没搭理她们。
他写得飞快,额头见了一层细汗。
笔尖在纸上不停地戳出一个个黑点代表锚点。
最后一行公式写完。
手腕一抖,带出一个飘逸的收尾。
力气大了点。
笔尖戳透了发脆的打饭单,直接扎进下面的木头桌板里。
“咔吧。”
圆珠笔芯断了。蓝黑色的墨水漏出来一点。
楚辞把笔一扔。
破裂的塑料笔杆滚到桌沿,掉在水泥地上。
他打了个满是疲惫的哈欠。
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行了。”
楚辞指着那张沾着豆瓣酱红油的纸。
“照着这个图纸的数据,把零件搓出来。”
李青山就在后头站着。
闻言,他赶紧上前两步。
双手捧起那张打饭单。
手心全是汗,纸页边缘被捏得皱皱巴巴。
“楚先生,这……这是飞船的新引擎?”
“算是个电池吧。”
楚辞往后一仰,靠着塑料椅背。
左脚勾过那只人字拖穿上。
“体积用不着太大。照着魔方那个尺寸打磨就成。”
李青山咽了口干沫。
转身冲着工程兵团的张少将大吼。
“听见没!马上通知一号车间,全功率开工!”
深夜。
西北戈壁滩上的风刮得又干又冷。
基地一号重工车间里,白炽灯亮得刺眼。
几百台重型数控机床全部通电。
高压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排气扇在墙上转出残影。
车间里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和金属切割的焦糊气。
打饭单上的图纸被扫描放大,投在主控大屏幕上。
那些几何部件的精度要求极高。
一台十米高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正在雕琢一块拇指大小的特种合金。
这台机器平时是用来切削航母螺旋桨的。
现在用来雕花。
钨钢钻头和合金表面剧烈摩擦。
爆出大团橘黄色的火星。
冷却液像瀑布一样浇下去。
“呲啦”一声,冒出大片白雾。
几十个八级钳工围在操作台前。
眼睛熬得通红,血丝爬满眼白。
没人敢大口喘气。
车间里除了机器的轰鸣,没人说话。
他们死死盯着图纸上的参数。
打磨着金属块内部的每一条微型细槽。
楚辞躺在车间角落的一张折叠行军床上。
睡得正香。
呼噜声断断续续,混在机床的噪音里。
身上盖着件带机油味的军大衣。
那只蓝色塑料拖鞋掉在床腿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
车间里的噪音慢慢停了。
几台大型数控机床的电源被切断。
主轴电机发出减速的嗡鸣,渐渐静止。
张少将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恒温防震盒。
军靴踩着满地的金属碎屑,一步步走向中央的组装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汗水糊住了睫毛,他连眨眼都不敢用力。
组装台上铺着防静电胶垫。
上面摆着一个魔方大小的金属核心。
外壳是深灰色的。
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细槽。
这些细槽就是磁流体轨道。
像微缩的城市立交桥,盘根错节。
防震盒打开。
里面是昨天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那块幽蓝残片。
它已经被高能激光切割机切削过了。
变成了几块极小的核心能量引流结。
李青山站在组装台旁边。
双手死死绞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组装最后一步。”
张少将声音发着颤,气流在喉咙里打转。
一个头发花白的总工程师走上前。
他戴着白色的防静电手套。
拿起一把精密镊子,夹起最大的一块幽蓝金属。
老工程师的手腕稍微有点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肌肉。
再睁眼,镊子稳稳探向魔方核心中央的凹槽。
那里预留了一个完美的几何缺口。
周围的呼吸声全部停滞。
金属块慢慢靠近。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扣合音。
幽蓝残片完美嵌进凹槽。
严丝合缝。
没有停顿。
深灰色的魔方金属块内部,突然传出一阵低频的震颤。
嗡——
声音不大,却直透耳膜。
磁流体轨道里,猛地涌动起刺目的蓝光。
光芒像活物一样,顺着细槽疯狂蔓延。
只用千分之一秒。
填满了所有预设的轨道。
“刺啦!”
整个魔方内部,瞬间亮起足以刺瞎人眼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