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瀚明叫来左任和谭上千,几人一块往别院去,准备将这碍眼的监察御史打发了,等孟如帆一走,荆州又是自己的天下了。
孟如帆手里毫无半点证据,就算怀疑自己也没有任何作用,他若是听话,肯在陛下面前揭发薛兆川的罪行更好,若是不愿,也碍不着自己什么事。
孟如帆斜倚在竹制躺榻上,身上裹着厚实的素色棉披风。
已经过了几日,他仍是重病缠身,只是他也明白,有人想让他治好,他就会好起来,若是不想让他治好,他便只能困在这四方院落里。
午后时分,于瀚明携左任、谭上千二人,一同登门拜访。
三人皆是一身规整官服,神色肃穆,步履沉稳走进院中,规规矩矩停在离躺榻丈余之外的青石路上,并不靠近孟如帆半分。
“孟御史,多日不见,听闻你滞下之症稍有好转,我三人特地登门探望。”于瀚明率先开口,语气端庄恳切,一副同僚关切的模样。
孟如帆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三人。
他这一身病,根本不是偶然染病,分明就是眼前三人暗中下手,想困住他行动,封住他的嘴。
孟如帆心底寒意翻涌,面上不露分毫,弱声颔首:“劳三位大人挂心,身子尚且缠绵难愈,一时半刻难以起身理事。”
左任上前半步,故作痛心疾首,率先开口切入正题:“孟御史,你卧病这些时日,荆州出了天大的祸事。此事事关朝廷赈灾大局,事关皇家颜面,我等三人万般无奈,只能前来寻你。”
谭上千紧跟着附和,神色愤慨:“你向来刚正不阿,忠于王事,此事必须由你出面上报朝堂。”
孟如帆眼底微沉,故作疑惑:“哦?荆州如今还有何等大事?”
于瀚明轻叹一声,摆出一脸惋惜痛心的神色,缓缓开口:“想必你卧病在床,尚未听闻城中大事。东宫伴读、朝廷特派赈灾督办薛兆川,查实贪墨朝廷百万赈灾专项粮银,截留救命药材,勾结地方商贩转运赃物。”
孟如帆心口了然,面上故作惊诧:“竟有此事?薛公子身为东宫亲信,奉旨南下督办赈灾,怎敢做出这等谋逆贪腐之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
左任当即冷声开口,满脸鄙夷,开口痛骂薛兆川,“此人看着品行端正,实则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借着太子亲信的身份狐假虎威,在荆州一手遮天,无视王法!”
“我们三人屡次规劝,他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威胁我等不准多管闲事!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朝廷待他不薄,太子器重于他,他反倒祸乱一方,残害万千灾民!”
谭上千跟着厉声斥责,言语愈发刻薄:“此人野心极大,贪财成性!眼里只有金银钱财,全无百姓死活,全无君臣纲纪!为了吞没赃款,甚至设计构陷地方同僚,搅动荆州官场混乱!简直是读书人里的败类,朝廷官宦之中的蛀虫!死不足惜!”
于瀚明接过话头,语气深重沉痛:“我们已经集齐人证物证,全城下发海捕文书,四门封禁缉拿此人。此人穷途末路,行事愈发狠戾,前日和两名手下竟甚至滥杀数百官兵,穷凶极恶,丧心病狂。”
他目光恳切看向病榻上的孟如帆:“现如今,荆州官场大半被此事牵连,我三人出面上疏,难免落得官官相护、公报私仇的口舌。你是朝廷钦派监察御史,中立刚正,陛下素来信任你。”
“我等恳请孟御史,待你身体痊愈,即刻动身快马赶赴京城。将薛兆川贪墨赈灾巨款、残害灾民、滥杀官兵一事,当面禀奏陛下,请陛下圣裁,彻查此案!还荆州官场一个清白!”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孟如帆身上,都在等他开口答应。
孟如帆早已在官场混迹多年,心明眼亮,哪里会看不出来三人心思。
他们无非就是想借自己监察御史的公信力,坐实薛兆川贪腐的罪名,让陛下彻底定案。
二来,把自己调离荆州这片是非之地。若是自己不肯答应,留在荆州,这三人定然不会留自己性命。
他如今身染重病,无权无兵,被困别院,若是忤逆三人,不出三日,必定病重身亡,死无对证。
孟如帆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恨意,刻意装出久病体虚、不明内情的模样,虚弱地缓缓点头。
“原来还有这般隐情。”他语声倦怠无力,“本官久病卧床,闭塞视听,险些不知荆州出了这等滔天祸事。”
“三位大人一心为公,心系朝堂百姓,实属难得。”
他抬眼看向三人,从容应下,“也罢。待我痢疾病症痊愈,身子能够支撑车马行路,我即刻整理卷宗,启程赶赴京城。亲自面圣,将薛兆川贪墨渎职、祸乱荆州一事,如实禀奏陛下。”
于瀚明三人听见这话,眼底齐齐闪过一丝满意的喜色,心头大石落地。
于瀚明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有孟御史这句话,我等便放心了,静待御史病愈入京,匡扶王法。”
三人又假意寒暄两句养病事宜,确定孟如帆点头应允,再无变数,便心满意足,转身离开了别院院落。
待人走远,院门轻轻合上。
方才虚弱无力的孟如帆,缓缓睁开双眼,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小腹,低声自语:“你们下毒困我,逼我离开荆州。我若不走,必死在荆州。这趟京城之行,我应下便是。”
于瀚明早已整理好了所有物证,也早已上了折子递往京城,不出半个月,薛兆川贪墨一事便会在京城传开。
就算太子和薛国公想要保下他,也得看看这全天下的百姓答不答应。
已经连续搜查两日,仍是没有任何薛兆川的消息,唉,看来自己手底下果然养了一群废物!
这两日以来,寇枝搭建的粥棚仍是照常施粥,左任本来想通过粥棚看看能不能查出寇枝踪迹,却不想开棚施粥之人竟是柯允。
眼下他正亲手给灾民施粥,眉目温润斯文,神色平和。
一身绯色高官官袍的左任,带着两名贴身随从,缓步穿过流民队伍,径直走到廊下拦住柯允。
寇枝是同薛兆川一起消失了的,只要摸清寇枝的下落,便能顺藤摸瓜抓到被全城通缉的薛兆川。
左任官阶远高于柯允,户部侍郎,正四品朝堂重臣;而柯允仅仅是随行的中书文职,闲散文职,无实权无兵权。
左任端起上位者的官架子,语气闲谈客套:“柯中书倒是有心,如今荆州局势大乱,全城缉拿重犯,人人避之不及,你反倒守在这里给流民施粥。”
柯允拱手行礼,恪守下官礼数:“左侍郎谬赞。灾民无辜挨饿,不该被官场纷争牵连,薛夫人先前费心搭建这座粥棚,救济数万流民,如今她人虽已不在,心里定然是挂念无辜灾民。”
“我不过是替她代为运转粥棚,不忍让她知道灾民挨饿伤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