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愿意调动全军兵马,配合你抓捕通缉薛兆川。只是听信你和左侍郎、谭主事三人上报,说薛兆川贪墨大案罪证确凿,是朝廷钦犯。下官身为地方武官,奉命抓捕朝廷重犯,只是恪守本职、依规行事。”
“你们朝堂账目、官场纠葛、钱粮往来,下官一概不知,一概不曾参与。”
韩尚文心思简单,从始至终只是单纯奉命行事,被于瀚明牵着入局,从头到尾不清楚几人背后的滔天贪腐阴谋。如今圣旨突变,他第一时间想要抽身撇清干系。
于瀚明盯着他坦荡直白的模样,心底嗤笑一声,勾起一抹寒凉讥讽的冷笑。
“韩都司,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阴恻恻:“你的确没有伸手贪墨银两,你自认为干净无辜。可你别忘了,这几日,是你亲自调遣麾下上千官兵,全城围杀薛兆川一行人。你的兵,追杀他、围剿他,那日数百兵士惨死,全部记在你的兵权名下。”
“你曾如此迫害于他,你觉得,等到薛兆川平安回京,三司会审洗清冤屈之后,他会放过你?”
“你以为一句不知情、不曾贪墨,就能撇干净所有干系?”
韩尚文愣了愣,耿直的眉眼微微蹙眉,脑子直白转不过弯弯绕绕的官场人心。
他愣神片刻,依旧固执坚守自己的道理,神色坦然:“下官只是遵上级公文、守朝廷规矩办事。”
“你们的定罪文书、三司官印、抓捕军令齐全,我身为荆州都司,奉命抓捕钦犯、派兵围剿,是我的本职。”
“公事公办,问心无愧,日后薛兆川若是翻案,心里记恨,要怪便怪,要追责,便按朝廷律法追责。”
“下官依规办事,没什么可忌惮的。”
他头脑简单,信奉军法规矩,不懂官场站队、私怨报复,始终觉得自己只是执行命令,无错无罪,根本不必惧怕薛兆川秋后算账。
于瀚明看着他油盐不进、愚钝耿直的模样,气得又想吐血,此人手握荆州府的兵权,却无法拿捏,只会一根筋地死认圣旨和规矩。
于瀚明收敛眼底杀意,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费口舌争辩。
韩尚文撤回官兵又怎样?刘长江可是带着另一支官兵正在竭尽全力围剿几人,刘长江可不是韩尚文这种武夫,他的家人已经悉数在自己手上,他的把柄也落在自己手上,只要自己不让他撤兵,他是万万不敢回来的。
不过只有刘长江也不够,他还得加码。
于瀚明明面上是动不得薛兆川了,抗旨是诛族重罪,他万万触碰不得。可他绝不能容忍薛兆川活着走出荆州、入京会审,掏出致命账册。
回到布政司衙门,于瀚明收敛全部戾气,当众召集荆州全部官吏、衙门捕快,着手更改全城海捕文书。
半日不到,全城旧版海捕告示尽数撕下,崭新的官府榜文连夜张贴在荆州四门、街巷路口、驿站码头、城郊村镇。
大红官印醒目置顶,行文完全遵照圣上圣旨,措辞公允规整:
奉天承运皇帝敕令:荆州境内缉拿钦犯薛兆川、薛尧、薛铭、寇枝、韩九九一干人等。全城军民人等,但凡打探、举报五人藏身线索者,立赏白银二百两;若能生擒活捉,完好无损将一行人押送官府者,赏白银一千五百两,赏赐直接翻倍!
严禁各处官差、兵卒伤及人犯性命,务必保全肉身,只准活捉,严禁斩杀!”
告示传遍荆州全境,衙役沿街敲锣宣讲,反复强调朝廷新规:只抓活口,举报有赏,生擒重赏。
当然,这只是于瀚明表面上的做法。
“正规军营、衙门捕快,全部按榜文行事,只搜不杀,活捉领赏。”
他沉声吩咐左任与谭上千,“明面之上,我们老老实实遵旨行事,谁都挑不出我们抗旨的把柄。”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冰冷决绝:“薛兆川绝对不能活着回到京城!我已私下调动我豢养多年的府中死士、早年收拢的江湖亡命之徒,分批潜入荆州城郊、山林暗道、隐蔽民居。”
“这批人不受大周军法管束,不受朝廷圣旨约束,不归荆州任何官署调度。只听我一人号令。”
左任瞬间会意,眼底闪过狠色:“大人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没错。”于瀚明冷笑出声,胸有成竹,双管齐下运筹全局,“等我的人找到薛兆川藏身之处,无需抓捕,无需留活口,就地暗杀。只要找不到那几人的尸首,谁又能说我抗旨?”
韩尚文的官兵不能杀、衙门差役不能杀,那他就用自己不受管控的私部人手动手。
谭上千抚掌附和:“此计万全!薛兆川智谋再高,也想不到我们敢阳奉阴违,私下派死士追杀。”
于瀚明攥紧掌心,眼底杀意毕露:“一边官方围堵悬赏,一边暗中绝杀灭口。明暗两路双管齐下。就算他出了荆州又怎样,照样插翅难飞。”
“我倒要看看,这般层层布局,能不能困不住、杀不死一个薛兆川。”
左任和谭上千见有于瀚明在前面挡着,心里也放心许多。
他们本是京官,赈灾结束要回京城述职的,如今两人已被于瀚明拖下水,属于是骑虎难下,若是等到薛兆川翻案,他们二人回京必定面临死局。
如今于瀚明肯出手,倒是让二人长舒一口气,不过,光只有于瀚明一个人还不够,韩尚文那个大老粗已经把所有官兵调回城外,少了那么多人追捕始终是不放心,他们二人也得出把力,彻底将薛兆川摁死在京城之外。
“我这就传令下去,分出两拨人手。一拨混在其他地方的市井流民、街巷摊贩之中,扮作寻常百姓,顺着城内街巷逐片排查,盯紧偏僻宅院、废弃屋舍、河道码头这些易藏身之处。一旦探得踪迹,不必声张,即刻传信合围。”
“另一拨潜伏在回京之路的山林、官道岔路,守死所有进京暗道,撞见薛兆川一行人,直接出手格杀,事后就地销毁痕迹。”
说到此处,左任眼中凶光乍现:“我重金聘请的这些人身手不俗,且惯于隐匿行踪,绝不会留下指向我们的线索。”
一旁的谭上千也连连点头,面色凝重又带着狠劲:“左侍郎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我也派人出去围剿。”
“绝不会叫他们靠近京城半步。”
“好!”
于瀚明对两人的作为很是满意,如今他们三人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现下只有同心协力,才能共谋大事。
“如此一来,就算薛兆川有通天的本领,任凭三方人马轮番围堵猎杀,也终将力竭落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