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事宜进行的差不多了，左任和谭上千以及柯允等一干从京城南下赈灾的官员一齐出发回京，清晨清点好人手以后，众人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回京的官道。
不过孟如帆早他们一个月回了京，刚到京城东宫便派人来请了他，孟如帆来不及休息，换了身衣裳正要出门，郦随堂却找上了门。
得知太子还在等人，两人决定一起去东宫。
如今已是初秋，京中清风渐凉，东宫庭院内梧桐叶落满地，添了几分疏朗萧瑟。
守门内侍见是二人，连忙躬身引路，穿过层层殿宇，径直入了太子平日理事的偏殿。
殿内只有储君太子一人端坐主位。
太子身着暗纹玄色常服，玉带束腰，面容温润威仪，端坐紫檀描金宝座之上，指尖轻叩扶手，神色淡然。
殿内无多余内侍闲杂人等，只留两名贴身近侍垂手立在殿角，肃静无声。
两人躬身整冠，行标准的君臣大礼，声音规整：“臣，孟如帆、郦随堂，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太子看向孟如帆，见他面色尚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眼底略有倦色，身形比南下赈灾之前消瘦不少，大病过后气息尚且不稳。
“免礼，赐座。”太子声线温和厚重，抬手示意身侧两把梨花木客椅。
“谢殿下。”
二人依次落座，腰背挺直恪守臣礼。
初秋的凉风从殿门缝隙灌入，吹动案上堆叠的湖广赈灾卷宗，这一摞卷宗，正是近半年朝野上下最上心的荆州赈灾要务。
太子目光落在孟如帆身上，语气平缓，率先问询正事：“孟御史，你奉旨前往湖广协助巡查荆州赈灾，滞留襄荆地界两月有余，近日方才回京。”
“孤知晓你中途染病耽搁行程，今日正好问询一番，荆州一线赈灾诸事，如今推行到何种地步？地方民情、粮物调度、流民安置，你细细说来。”
孟如帆微微欠身，神色严谨，条理清晰逐一回禀：“回禀殿下，臣七月奉旨离京，赴湖广巡查布政司赈灾要务。前期湖广布政司于瀚明调度官仓糙米、药材、棉衣物资，下放荆州各受灾州县；臣亦从旁辅助，逐一核验州县粮仓台账，巡查粥棚施粥点位，安抚灾区流民，督办堤坝修缮、疫症防控诸事。”
他顿了顿，缓了缓大病初愈的气息，继续细细禀报：“前期赈灾流程合规，州县官吏各司其职，荆州重灾区流民已经妥善安置在城外临时安置院落，饥荒灾情基本稳住。”
“汛期过后江汉堤坝修补工程按期开工，各地灾民民情安稳，并无聚众暴乱、流民闹事的乱象。户部调拨的首批赈灾官银，前期入库核验账目清晰，无明面纰漏。”
一旁的郦随堂微微颔首，出声附和补充：“殿下，孟御史在当地秉公巡查，行事刚正，全程不徇私情，前期反馈的赈灾诸事，臣已核对刑部存档文书，情况属实。”
太子沉吟片刻，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既然前期诸事安稳，那孤问你一桩朝野热议的大案。”
“一月前，荆州三司联名上奏，薛兆川奉命南下协助赈灾，利用督办赈灾物资采购、银钱流转之权，勾结地方胥吏，贪墨巨额赈灾粮款，中饱私囊，此事，你可知晓？”
此话一出，勤政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郦随堂神色一正，端坐凝神，静待孟如帆回话，这也是他今日来寻孟如帆的目的。
孟如帆脸色微沉，眉心轻轻蹙起，眼底露出几分无奈与无力，缓缓拱手回话：“回殿下，此事……臣起初并不知情。”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自己在荆州的全部遭遇和盘托出，言语诚恳坦荡，毫无隐瞒：“臣前期巡查赈灾账目之时，那些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毫无表面破绽，但臣常年执掌监察稽查，深谙地方贪腐门道，细看之下，察觉账册现金流、物资损耗比例多处不合常理。”
“彼时臣心中刚刚起疑，认定赈灾账目必有猫腻，正打算隐匿行踪，避开湖广布政司于瀚明等人视线，私下暗访襄荆商户、押运脚行，彻查资金流向，搜集贪墨实证。”
说到此处，孟如帆眼底浮出一抹遗憾：“可就在臣准备暗中调查之时，臣突发急症，染上重症痢疾。此病传染性极强，发病凶险，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当地医官判定极易传染灾区流民，当即把臣隔离安置在荆州城外内一处僻静别院养病。”
“那处别院守备森严，由湖广布政司衙门直接派人看守。臣染病期间，行动受制，半步都踏不出别院院门，所有往来书信、访客全部被值守衙役拦截隔绝，既出不了院门实地查案，也见不到下属、证人，更无法联络京城传递密信。”
太子眸光深沉，静静听着，沉声追问：“你身在隔离别院，养病期间，又是如何得知薛兆川贪墨潜逃一事？”
“是于瀚明、左任和谭上千三人通知于我，他们要我病好后立刻回京述职，臣也是万般无奈，迫不得已。”
孟如帆语气带着几分无力，垂眸拱手，“臣养病半月有余，病情稍稍稳定之后，便从于瀚明处得知薛兆川赈灾账目亏空巨大，且人证物证齐全，查实薛兆川挪用、贪墨大额赈灾银两与粮食，更是在事发第二日，便传来消息，薛兆川知晓东窗事发，罪责难逃，已经畏罪逃离襄荆地界，下落不明。”
他语气恳切，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殿下明鉴。臣为官多年，素来秉公办案，可臣重病缠身、被软禁隔离，消息闭塞、人身受限，虽有心查办贪墨真相，却是彻头彻尾的有心无力。”
孟如帆接续说道：“直至上月下旬，臣痢疾彻底痊愈，身体康复能够正常行事。湖广布政使于瀚明，连同荆州几位地方官员轮番上门劝说，以朝堂赈灾大案拖延不得、殿下急需御史回京当面复命为由，频频催促臣即刻启程返京。”
“臣养病期间早已察觉于瀚明一众地方官员行事刻意，却无实证辩驳，又碍于朝廷礼制与公务在身，只能听从安排，整理简单卷宗，动身北上，今日方才抵达京城入宫复命。”
话音落尽，孟如帆躬身一礼：“臣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薛兆川贪墨一案，臣仅有初步疑心，尚未掌握实质证据，臣养病被囚、无力查案，全程非臣本意，还请殿下明察。”
勤政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秋风穿过殿门，吹动案上厚厚一叠弹劾奏折，太子垂眸看着卷宗，眉目沉沉。
郦随堂看向那厚厚一沓弹劾奏折，眉心微蹙，纵使陛下已经下令等薛兆川返京后再三司会审重新彻查贪墨一事，可不想朝中竟还有人违抗陛下皇令，屡次上奏弹劾。
可想而知，薛兆川回京路上该有多么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