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席瞬间寂然。
所有人都停了闲谈，目光尽数聚在江氏身上。
就在满堂寂静之际，一道清朗年轻男声骤然从席间响起。
原来是翰林院的柯允，此刻正端坐文臣末席，刚刚江氏一番话将所有罪责全部推给寇枝，可他，最是听不得旁人说寇枝半句不是。
“薛夫人此言，恕晚辈不敢苟同，更是大错特错！”
席间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柯允身上，也都知道柯允此次随同荆州赈灾，他怕是知晓内情，人人皆洗耳恭听。
“薛公子身居高位、手握督办大权，堂堂七尺男儿，又是太子近臣，心智坚定、权责在身，岂能被一介妇人随意蛊惑心性、操控行事？”
“荆州一案，账目经手、调度批复、人事定夺，薛兆川皆一一经手，若不是他自己私心作祟，一介内眷如何能插手官银粮款？如何能掀起这般惊天贪墨大案？”
江氏闻言愤懑不已，正要插嘴，柯允又继续往下说。
“世人皆知，薛夫人寇枝，在南下荆州之前便已倾尽私蓄、自掏钱粮，在荆州之时更是日日天不亮便赴城外施粥，风霜雨雪从未缺席，不瞒各位，我此次也随同南下赈灾，寇枝的所作所为，我全都一一看在眼里。”
“从头到尾，都是薛兆川一意孤行贪墨赈灾款项，他自身的过错，反倒连累了清白善良的寇枝！”
“好好一个仁善女子，无端背负污名，跟着夫君被天下人唾骂，如今还要亡命天涯流离在外！她何其无辜，何其委屈！”
江氏本就满腔怒火，当场气得脸色铁青，呼吸急促。
“你一个后生小辈，懂得什么官场世事！”江氏厉声斥道，“你何曾亲眼见证府中诸事？你怎知不是寇枝巧言令色、媚惑我儿！我儿品性我最清楚，绝无贪念，定是寇枝作祟！”
“品性如何，要看行事，不看私情！”柯允寸步不让，语气清亮，“赈灾亏空确凿，权责在主不在眷！薛兆川贪墨人证物证齐全，何苦将错全部推给一个妇人？”
江氏护子心切，眼里只有自家儿子清白无辜，他会犯下这个大错全是寇枝蛊惑。
柯允同寇枝相识十数载，哪怕寇枝已经嫁作他人妇，他也决不允许有人污蔑寇枝。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互不相让之际，一旁端坐的叶玉京听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急忙开口。
“二位不必争执了，依我之见，薛兆川不曾贪，寇枝更不曾贪，二人皆清白，无一人有罪。”
其他人的目光又落到叶玉京身上。
“薛兆川是娇惯了些，可他出身高贵前途无量，不屑于蝇头小利，更不会拿数万灾民活命钱换私利，我与他同在书院读书，最是知道他心性底色。”
“寇枝散尽家财大量购置粮食药材，此事在座诸位早早知晓，若她真的贪鄙虚伪，是根本熬不住月余苦累，更装不出这般悲天悯人的仁善模样。”
“依我看，此案从头到尾，他们二人皆是清清白白，此次贪墨重案是有人构陷。”
柯允不悦，如今证据都在，叶玉京还能说出这话来，分明是不带脑子。
“叶玉京，你分明是仗着自己同薛兆川交好，才屡次出言为他辩护，你可知，贪墨证据确凿，如今都摆在内廷，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我亦随同南下，此事我最是清楚！荆州城内粮仓的粮食全部变成了沙石，朝廷下发的赈灾药材也尽数不翼而飞，赈灾银两更是不见了大半，此事除了是薛兆川做的，还能是谁做的？”
“再者，他若真没贪污，大可留下等待朝廷查清事实真相，又何必畏罪潜逃？他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江氏痛心疾首出声：“我儿清清白白，你休要空口白牙污蔑人！分明就是寇枝撺掇蛊惑我儿，她出身卑贱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贪墨到朝廷赈灾款上去了，如此心性之人真是害苦了我儿！”
叶玉京慌忙解释道：“他们二人真没贪污，哪怕是寇枝，我都和她有过几次交情，你们别在这里乱说了，白白败坏了两人的名声！”
柯允急道：“薛兆川定然贪墨！不然那些证据哪里来的？寇枝才是清清白白被人连累！”
江氏又道：“我儿就是被寇氏蛊惑，才一时糊涂犯下错事，你们二人今日就是想包庇那狐媚子，好给她开脱！”
叶玉京无语了，他说了这么多，两人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眼看着江氏越说越激动，其余人都在看戏，她胸口剧烈起伏，面色涨得通红。
“什么构陷！什么连累！全是虚妄托词！”
“我薛家世代忠良，我儿自小端正半生坦荡！若不是寇枝那女子心眼太多、欲念太重，暗中撺掇怂恿，我儿怎会落得今日身败名裂、亡命天涯的下场！”
“旁人看不清她的面目，我这个做婆母的还看不清？”
眼见殿内吵嚷不休、动静愈大，徐星繁蹙紧了眉心。
徐星繁不愿事态闹到无法收拾，只得轻步上前，姿态温婉有礼，压低声音柔声规劝。
“薛老夫人，您消消气，暂且息怒吧。”
“今日乃是皇后娘娘千秋吉典，宫闱肃穆，宾客满堂。这般高声争执、喧哗吵闹，实在失了宴上体面。娘娘此刻尚在后殿梳妆未出，若是待会儿驾临前殿，听闻殿内这般吵嚷非议，必然动怒降罪。”
“是非曲直，自有朝廷三司日后论断，还请老夫人暂且隐忍，莫要再争执了。”
可盛怒上头的江氏，早已听不进半句良言。
“我还不知道你？早先那狐媚子还在做外室时，你就常与她来往，我看你今日也是来替那寇枝说话的！”
徐星繁一愣，错愕开口：“老夫人，我并非——”
话音未落，江氏根本不给她辩解余地，抬手便狠狠一把推开身前的徐星繁！
徐星繁身姿歪斜、即将倒地的刹那，一道清挺黑影骤然疾步上前。
是郦随堂！
他温热坚实的掌心稳稳托住徐星繁的腰腹，恰到好处稳住她失衡的身子。
徐星繁惊魂未定，胸口微微起伏，抬眸之时，恰好撞入郦随堂沉静温润的眼眸。
郦随堂待她站稳后才放开手，将她挡在身后，看向面前争执的几人，语气沉稳有度。
“ 老夫人护子心切，情有可原，柯翰林秉心持正，欲辨善恶，亦是公心，叶公子洞察局势，所言亦有依据。只是今日乃中宫千秋圣宴，天家吉礼，最忌喧哗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