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赈灾一案,乃是朝廷重案,早已归档待审。是非黑白,自有三司律法定论,诸位再这般当众辩诘争执,传出去反倒落了‘私议朝案、扰乱宫宴’的罪名,得不偿失。”
柯允虽依旧替寇枝抱不平,却也知晓宫宴规矩森严,再吵便是逾矩,只得压下胸中愤懑,拂袖敛声,不再辩驳。
叶玉京闻言淡淡颔首,收回话语,默立一旁。
唯独江氏心头仍旧憋火,可碍于郦随堂的劝诫与满殿目光,也只得硬生生咽下未尽的怒气,面色铁青地侧身落座。
忽闻殿外内侍高喊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一众宫人侍女分列两侧,执宫灯、拂尘、团扇迤逦而入。皇后身着繁复华贵的龙凤呈祥寿礼服,头戴累丝点翠凤冠,妆容端雅雍容,一身天家气度,缓步踏入正殿。
满殿文武、命妇即刻起身,垂首躬身,整齐行礼:“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秋万寿,福泽绵长。”
皇后抬手,语调平和端庄:“众卿平身。”
众人依礼起身,无人敢再有半分私语,殿内重回肃穆规整的气氛。
皇后落座凤位,眸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目光澄澈。
她久居深宫,洞悉宫闱百态,方才后殿梳妆之时,早已听闻前殿命妇臣子争执喧闹,皆是围绕荆州薛兆川贪墨一案。
她并未动怒,只神色从容,缓缓开口:“方才后殿听闻前殿喧哗,皆在议论湖广赈灾一案。”
一语落地,满殿屏息,无人敢抬头。
皇后目光淡淡扫过席间,语气公允平和:“本宫知晓朝野内外,近日对此案流言纷杂,人心浮动。但国有法度,朝有定规。薛兆川赈灾涉贪一事,陛下早已圣裁定论,此案已正式交由三司会审,存档待查,一应虚实真假、功过是非,皆要等薛兆川回京归案,彻查到底。”
“未审之前,无人可妄定罪责,亦不可肆意编排揣测。”
她顿了顿,带着中宫威仪温和劝诫:“今日乃本宫生辰喜宴,本是阖家同庆、朝野同乐的吉期,还望众卿放下宫外流言,毋再私议朝案、徒扰宴序,是非交由朝堂律法,诸位且安心赴宴,共贺升平。”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心头了然。
众人齐齐躬身应诺:“臣等谨遵娘娘懿旨。”
随着皇后落座,殿内礼乐重鸣,侍女奉酒、乐伎起舞,佳肴呈上,宴席继续,无人敢再置喙半句。
京城外真定府地界。
刀锋破空之声撕裂长夜,兵刃剧烈相撞,火星四溅,有人提刀直劈,有人矮身刺膝,有人飞掠截杀,有人贴身缠斗,闷哼与惨叫此起彼伏。
黑衣死士人数占优,打法阴狠搏命,刀刃翻飞间,血花一次次溅起,暗卫一方虽人数更少,却训练有素、进退有序,两两配合,攻守兼备,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围杀中死死稳住阵线,不曾退后半步。
薛铭和薛尧衣袍尽数被血水浸透,呼吸粗重灼热,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步步血战,杀招凌厉,每一次出刀都精准致命,专破对方破绽。
最后一声凄厉惨叫落定,满地横尸狼藉, 一路死守血战的暗卫众人,撑着带伤的身躯伫立满地尸骸之间。
薛兆川沉声吩咐道:“尽快上药包扎伤口,启程上京。”
薛铭和薛尧二人身手较好,两个月的逃命生涯都没怎么受过伤,这会听了吩咐,赶紧打开药箱处理其他人的伤口,片刻不敢耽搁。
寇枝掀开帘子向外看去,满面忧心:“也不知道京城如何了?”
九九也担忧道:“我们不会一进京城就被下大牢吧?”
寇枝也不知道,即使案情未明,陛下下令彻查,可自己这方毕竟是嫌疑犯,要不要下大狱还未可知。
众人正在整顿,忽闻前方一男子高声大喊:“救命!救命啊!”
所有人立刻持刃起身,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薛兆川握紧了手里的剑,仔细听着周围声音。
“救命!谁来救救我!”
一阵急促飞奔逃命的脚步声传来,所有人向前面看去,见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正抱着手里包裹逃也似的向众人飞奔而来。
几名暗卫立刻警觉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那名男子一边跑着不时回头向后张望,没注意到脚底下的尸体,一个趔趄被绊倒在地。
“啊!”
男子大叫出声,顾不得疼痛立马爬起身来,见到脚下尸体先是面色一白,再向前面看去,只见面前竟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
他也注意到了面前身着黑衣的暗卫,脸色立马涮白,浑身抖如筛糠,颤颤巍巍地求饶:“几、几位好汉,我就是一个穷苦书生,身上没多少钱,几位好汉,能否放我一马,小生下辈子当牛做马,一定报答几位的恩情。”
薛兆川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有心挑逗面前书生,随即说道:“我若是放你走了,谁来救你这文弱穷苦的小书生?”
书生闻言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朝薛兆川看去,而后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神情变得又惊又喜。
“姐夫!你怎么在这?”
没错,这书生正是寇陵。
“姐夫,我姐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寇陵焦急四处张望,一位穿着清丽的女子缓步向他走来。
“陵儿,我在这!”
寇陵向那女子看去,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连日来的奔波终于不是徒劳,他真的见到了长姐。
薛尧挥挥手,周围的暗卫立马收起武器。
寇陵快速跑上前抱住寇枝,多日来的苦闷和委屈,也尽数倾泻而下。
“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些日子京城到处都在传姐夫贪墨赈灾款带着你畏罪潜逃,又说荆州府已经下发海捕文书,见到你们就地格杀。”
“我到处问,也得不到你们一点消息,还有人说,你们早就死在荆州。”
“可我根本不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来,我求了夫子好长时间,他都不肯让我下山,我只好自己偷偷跑出来,想去荆州找你们。”
“姐,看到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我现在比我自己中秀才还高兴!”
寇陵絮絮叨叨说着话,寇枝轻轻放开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头,满眼和蔼:“多大的人了,出点事还这样冒失,你可知你是读书人,你偷偷跑出国子监,万一夫子不肯再收你怎么办?”
寇陵满脸都是再次遇到姐姐的欢喜,早已把国子监抛之脑后去了,“姐,不收我就不收我呗,去别的书院读书也是一样的。”
薛兆川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你送进国子监的?你知不知道我遣人跑了多少趟才让荀夫子收下你?我为了让他只教你一个人,花了多少银两多少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