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内城长街,街角僻静巷口骤然涌出数十名身着深色劲装、佩东宫腰牌的精锐禁军。
步伐整齐,无声无息,瞬间封锁几人前后去路。
为首的东宫亲卫统领面色肃然,手持一纸太子手谕,止步于车马前方,声音沉稳洪亮,当众宣令:“奉东宫令!涉荆州赈灾贪墨重案,钦命督办薛兆川,携随行人员归京归案,即刻就地收押,迁入诏狱偏院隔离候审,等候三司会审!”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死寂。
往来行人、入城商旅、街边摊贩尽数驻足,瞠目结舌地望向这一队人马。
谁也没有想到,逃亡数月、杳无音讯、被传早已卷款远走高飞的薛兆川,竟然回京了!
薛兆川、寇枝、九九以及薛尧薛铭五人非常平静,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心底坦荡,自然无惧收押候审。
这一幕,本就在薛兆川预料之中。
他缓缓掀开车帘,身姿挺拔,面色淡然无波。
薛尧、薛铭即刻翻身下车,身姿肃立,坦然束手就擒。
薛兆川看向东宫统领,声音低沉平静:“薛兆川接令,随行人员尽数听凭安置。”
他坦荡抬手,任由禁军上前核验身份、押解随行。
东宫禁军严守规矩,只奉旨收押候审、隔离保护,无苛待、无刑拘、无枷锁羞辱,乃是太子刻意保全五人而做出的处置。
若是进了诏狱,保不齐哪天五人就尽数归西,此案亦再无翻案之日。
众人并未被打入重狱,而是依照太子提前吩咐,被送入诏狱东侧清净别院单独隔离,院墙森严、隔绝外人,既能按朝规收押待审,又可避开旁人的灭口陷害,保得全员平安。
不过片刻功夫,薛兆川归京、主动归案、被东宫奉旨收押候审的消息,飞速传遍皇城内外、六部九卿、世家府邸、市井街巷。
自荆州案发以来,朝野上下人人笃定薛兆川是畏罪潜逃,左任、谭上千御前举证,满城流言层层堆叠,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携巨款遁逃天涯,这辈子都不敢踏回京城半步。
谁料,万众意料之外,他竟孤身涉险、千里归京、主动归案!
一时间,全城舆论彻底反转、炸裂、沸乱。
茶楼酒肆之间,百姓扎堆热议,人声鼎沸:“我原以为他是真贪了巨款跑路了!没想到居然敢堂堂正正回京城领罪候审?”
“若真是贪墨巨款、罪证确凿,他何苦自投罗网?在外逍遥亡命不好吗?”
“说得对!天底下哪有贪墨罪人,敢主动回京、坐等三司会审的?”
先前极力弹劾、上奏请罪、大肆抨击薛兆川贪墨祸民的一众官员,听闻消息后,个个神色凝重、心头骤紧。
尤其是于瀚明一党、左任、谭上千等人,骤然坐立难安,神色阴沉。
他们费尽心思布下死局,又找人行刺杀下毒之举,本就是要坐实薛兆川罪名,可薛兆川归来,便是死局破局。
只怕那几本账册,今晚便会落到太子手上。
薛国公府内,江氏听闻儿子平安归京,虽被收押候审,却无性命之忧,当场喜极而泣,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却又忍不住忧心忡忡,日日焦灼等候会审消息。
入夜,京城万籁沉寂。
一辆平凡不起眼的车驾隐匿行迹,悄然停在诏狱后街僻静处。
太子一身玄色暗纹便袍缓步下了车驾,身侧只随一人,正是刑部主事郦随堂。
二人皆是步履轻缓,避开往来值守狱卒,借着夜色掩护,径直走入诏狱东侧清净别院。
院内廊下灯火摇曳,薛兆川并未安歇,正于灯下静坐。
听闻院中有轻缓脚步声靠近,薛兆川抬眸望去,望见夜中走来的太子与郦随堂,当即起身,从容行礼:“殿下。”
太子抬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审慎:“无人在外值守,不必多礼。”
郦随堂亦随之颔首,目光沉稳扫过院落四周,确认周遭无耳目、无埋伏,彻底放下心来。
几人落坐于灯下木桌旁,太子率先开口,声线压得极低:“你一路南下赈灾,后遭构陷潜逃,沿途遭遇、账目蹊跷、被人栽赃的始末,可细细道来。”
薛兆川微微颔首,徐徐道来。
从初入荆州、规整赈灾粮款、密查官吏克扣,到察觉湖广布政司于瀚明行事诡异、账目明暗两分;从自己执意彻查粮食真伪、触动地方官场利益,到孟如帆适时染病被软禁、彻底断了朝廷巡查佐证;从荒村杀手伏杀、意图灭口,到对方伪造亏空、散播贪墨流言、逼得他们不得不“畏罪潜逃”。
“于瀚明盘踞湖广多年,根系深厚,党羽众多。历年赈灾、税粮、河道款项,皆有暗中截留,积下无数黑账。”
薛兆川语气冷静无波:“他们先做假账维持面上平衡,再隔绝巡查御史、封锁真相,拉拢臣和内子不成,逼臣背负污名出逃,只要臣一日不归,此案便由他们肆意篡改定论,一众罪臣便可全身而退,名利双收。”
一旁郦随堂听得凝神细思,适时开口:“难怪左任、谭上千二人回京即刻御前举证,账册齐全、口供规整,看似铁证如山,实则是提前备好的伪证,意图在殿下和陛下心中钉死罪名,让你再无辩驳余地。”
太子眸色沉沉,指尖轻抵桌沿,眼底寒色渐生:“本就觉此案破绽百出、时机太过巧合。你兢兢业业赈济灾民、稳住灾区大局,薛夫人散尽私财、风雨无休施粥,这般赤诚为民之人,绝无贪墨祸民之理。果然是地方官场抱团构陷,借赈灾大案,清除异己、保全自身。”
言谈至关键处,薛兆川抬眸,伸手探入怀中,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防水防损、贴身珍藏的三本老旧账册,轻轻置于木桌之上。
油布干净紧实,历经千里风霜、厮杀逃亡、辗转颠簸,依旧完好无损。
“殿下,这便是翻盘的全部底牌。”
薛兆川指尖轻点账册封面:“这是当日和于瀚明几人的最后一席,薛尧、薛铭从于瀚明隐秘密室中,成功盗出的真实底层流水黑账。”
他逐一解说:“第一本,是湖广布政司历年隐匿的税粮截流明细,记录数年地方私吞公银的暗账。
第二本,是此次荆州赈灾真实物资流向、足额发放底单。
第三本,是于瀚明与下属州县官吏、随行协办官员的利益分成记录,左任、谭上千二人尽数在册,自然,还有京中几位重臣的名录。”
太子俯身,轻轻翻开账册,页页字迹清晰、流水明细确凿、人名时间一一对应。
直至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太子合上了账册。
郦随堂俯身细看,心神震动,拱手沉声言道:“有此三本真账在手,伪证不攻自破,届时三司会审,真相大白,薛公子清白可归,一众贪腐官员、构陷之人,罪责难逃!”
太子郑重点头,“账本我就带走了,你在这里好生歇着,缺什么少什么你尽管说,我一定不会亏待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