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谢殿下。”
薛兆川郑重道谢,太子微微颔首,郦随意本有许多话想跟薛兆川说,可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还得等此案案情明了,薛兆川彻底洗脱身上的罪名才行。
二人趁着夜色离开别院,车夫立马驾车离开。
太子紧紧捏住手里账册,刚刚那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已经在他心里悄然落了根,既然此人的名字已在账目上,那么那人呢?他也有参与吗?
隔日清晨,天光大亮,金銮殿早朝肃穆森严。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玉阶之下鸦雀无声。自薛兆川归京、被东宫收押候审的消息传开,整座朝堂连日人心浮动,暗流汹涌。所有人都在等陛下圣裁,等这桩轰动天下的荆州赈灾贪墨案,迎来最终定论。
帝王端坐龙椅,神色威严沉静,俯瞰满朝文武。案前堆叠着左任、谭上千此前呈上的“罪证卷宗”,也压着太子昨夜密递的案情疑点、人证疑点、时序破绽的奏疏。
沉默片刻,陛下终是开口,声线沉稳有力,落定为乾坤铁律:“荆州赈灾巨款亏空一案,朝野流言纷杂,虚实难辨,久悬未定,扰民惑政。今薛兆川已然归案,朕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联立,即刻开堂会审。”
“一应账目、人证、供词、卷宗,尽数彻查,从头核验,务必查得水落石出,理清是非忠奸,还灾民公道,正朝堂法度!”
三司大臣齐齐出列,躬身领旨:“臣等遵旨!”
朝堂风向瞬间大变。
原本一边倒的弹劾声骤然收敛,众多跟风参奏薛兆川的官员纷纷缄口,人人静观其变。
可局势至此,左任、谭上千二人早已无路可退。
他们连夜写信去荆州府,将此事告知于瀚明,于瀚明收到信件以后大怒了一场,待情绪平复下来,立刻为此事收尾。
于瀚明召集经手的所有人员——州县旧官、经手胥吏、押运把头、粮铺经手人。
勒令所有相关人等统一口径、死咬供词:赈灾款项、物资确系薛兆川一手把控、私自挪用,地方官吏全程只是奉命行事,无权干涉,所有罪责尽归薛兆川。
谁敢改口、谁敢翻供、谁敢吐露实情,立刻罗织罪名、抄家打压、祸及妻儿。
他也深知有不少底层粮商、押运脚夫、粥棚管事亲眼见过赈灾真实流向,是最致命的翻案人证。
连夜派遣心腹出门,或威逼利诱封口,或罗织小罪下狱,更有甚者直接制造突发急病、意外落水、行路遇劫的意外死亡假象。
刻意掐断所有底层人证,让三司会审之时,除了他们的伪证,再无旁人可佐证真相。
左任和谭上千也没闲着,他们眼见朝堂风向松动,民间质疑声渐起,两人再度大肆散播新一轮流言,想要扭转民心风向。
一时间,市井百姓们开始讨论起了薛兆川归京不是坦荡自清,是在外挥霍殆尽、走投无路,被迫归京抵罪。
寇枝此前施粥散财,是提前收买人心、铺垫伪善,为日后翻案博同情。
两人甚至伪造了一份薛兆川南下期间的异地消费凭据,捏造他在襄荆地界私下购置豪宅、珍玩、贵重器物的虚假流水,意图在会审时呈上,坐实:“薛兆川贪得巨款、奢靡挥霍,畏罪潜逃数月,确系心虚认罪。”
账册已到三司手上,这几日下来,几人轮番被三司传召问话,众人一一应答。
可外界的风波仍未平息,薛兆川和寇枝早已猜到他们会临死反扑,索性也不再管,反正三司听命于陛下,他们已经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城内流言,随便吧,反正自己也听不到,根本影响不了自己分毫。
寇枝现下唯一挂心的就是寇陵,进城时在城门口寇陵便已下车,他当时信誓旦旦说要重回国子监,也不知他现在是否回去了。
秋霜覆地,国子监外的青石板冷硬彻骨,而寇陵,已在此地长跪了两日。
寇陵刚进国子监时,作出的文章曾为国子监一众先生叫好,因为薛兆川的原因,得以师从名儒荀夫子,前程本是一片坦荡。
可此前挂念久无音讯的姐姐寇枝,私自擅离国子监,弃学离院,一路南下寻人。
可在遇到姐姐姐夫之后方才觉得自己可笑,在城门口时他已经答应过姐姐会重回国子监,可如今错已铸成。
荀夫子素来治学严苛、最重规矩,见他无视学规、擅自离校、荒废学业,震怒之余,心也彻底冷了,决意不肯再收他为徒。
任凭寇陵再三叩首认错,门前苦求,荀夫子始终闭门不出,不闻不见。
寇陵心知自己过错在先,无言辩解,干脆褪去外袍,身着单薄青布儒衫,在荀夫子院门之外长跪不起。
他已整整两日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膝盖早已淤青红肿、麻木僵硬,浑身冻得发颤,唇色苍白干裂,却从未有半分起身退缩之意。
国子监往来学子无数,人人路过皆侧目,唏嘘有之、嘲讽有之、冷眼旁观有之。
午后日头偏西,四五名同班同窗结伴从讲学回廊走出,说说笑笑行至院外空坪。
“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荆州赈灾一案已然板上钉钉,三司会审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我早说那薛兆川嚣张跋扈,野心极大、贪鄙无度,数万灾民的活命钱粮,他竟也敢狠心克扣私吞,当真是丧尽天良。”
一人叹了口气,语气满是鄙夷不屑:“最会装模作样的便是他那妻子寇氏。先前散尽家财购置巨额粮食药材的事早已传遍了京城,人人都夸她仁厚心善,却没想到她背地里竟是这样不堪的人,如今看来她表面的善良全是沽名钓誉的手段!”
“可不是?小恩小惠收买民心,掩人耳目,背地里同夫君大肆贪墨,掏空赈灾公款,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把荆州百姓、朝廷官府骗得团团转,心肠歹毒至极。”
“听闻当初巡察御史刚要查账,便莫名染病被软禁,想来也是他们暗中动手遮掩罪迹!若不是心虚,为何百般阻挠查案、最后畏罪潜逃?”
“如今人虽归京归案,可亏空账目摆在眼前,再多狡辩也是徒劳。这般祸乱地方、贪害灾民的罪臣,最后必定难逃重罚,株连其身!”
“什么回京归案,你们还不知道吧,京城早都传开了,他们是在外面挥霍无度把钱都花完了无路可去才回京的。”
“这么不要脸?钱花完了才回京,那可是一大笔巨款啊,上百万银子啊,这么快就给花完了?”
“可不是吗?外面早都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