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笃定，好似亲眼看见一样。
长跪石阶前的寇陵，早已将这些话尽数听入耳中。
这些人每日只知饱读圣贤之书，看上去清高的很，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寇陵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一点点死死攥紧，青筋绷起。
少年隐忍的底线，在一声声无端的唾骂中濒临崩溃，眼底原本隐忍温顺的神色，一点点被怒火与酸涩覆盖。
寇陵猛地撑着地站起身，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眉眼凌厉、风骨凛然，直视眼前几名同窗。
“诸位同窗同为圣人门徒，读圣贤书，当明是非、辨真伪、守公道，何以人云亦云、妄议朝案、辱人名节？！”
几名学子顿时愕然，随即嗤笑出声：“说来也可笑，这人偏偏是薛兆川姻亲。也难怪心思浮动、无心向学，家里出了这般滔天巨贪，怕是早已慌神。”
另一人连连附和，语气鄙夷：“薛兆川手握赈灾大权，贪吞数万灾民活命钱粮，丧尽天良！夫妻二人一丘之貉，狼心狗肺至极！”
“我看此案根本无需会审，铁证如山！左、谭二位大人御前亲证，账目确凿，还有什么可辩驳的？早晚是落个抄家定罪的下场！”
“可惜了，好好一个国子监学子，偏偏攀附贪墨罪臣，有这般亲戚，日后前程怕是也要彻底毁了！”
寇陵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引经据典，据理力争：“《论语》有云：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天下人皆言有罪，未必便是真罪！未审而定人罪、未查而定是非，非君子所为！”
“《孟子》有言：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诸君饱读诗书，不求躬身求证、明辨曲直，反倒随波逐流、盲从流言，肆意诋毁无辜之人，枉读十年圣贤书！”
众人被他引经据典驳斥得一时语塞，脸面挂不住，恼羞成怒。
有人陡然尖声揭穿：“说到底你就是偏袒亲戚！你本就是寇家子弟薛氏姻亲，自然帮着罪臣说话！我看你擅离学府、无心向学，根本是家风不正、近墨者黑！”
寇陵双目泛红，冷然回怼：“私情是私，公道是公！我寇陵读书，为明理、为守正、为辨黑白！不因亲情护罪，亦不因流言屈真！今日此案疑点重重，早晚水落石出！届时黑白翻盘，不知诸君今日妄议辱人之举，脸面何存！”
几名学子被同辈当众驳斥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心中积满愤懑，再也按捺不住。
“满口歪理！我看你是顽劣不化！”
“你有空同我们在这里斗嘴，不如赶紧回去断亲，等罪名定下来，恐怕会株连九族，到时候你也跑不掉！”
“说这么多话做什么！今日不给他点脸色瞧瞧，他还真以为在国子监可以横行霸道了！”
一人率先上前推搡寇陵，其余几人蜂拥而上。
寇陵孤身一人，饥寒交迫、体力透支，却不肯退后半步，抬手格挡，奋力对峙。
院门前瞬间乱作一团，书生厮打、衣袍凌乱、争执怒骂声四起。
就在众人拉扯缠斗、场面失控之际，紧闭两日的院门，“吱呀”一声，骤然大开。
荀夫子一身素色儒袍，面色沉冷，立在门内，目光凛凛扫过门前乱象，厉声斥责：“住手！尔等竖子，身在圣贤门下，不思修身治学、明辨是非，反倒聚众喧哗、私相斗殴、盲从流言、妄议公案！斯文扫地，丑态尽显！”
纷乱的厮打瞬间骤停，所有学子浑身一僵，慌忙松手垂首，无人再敢妄动半分。
荀夫子目光冷肃，缓缓扫过几人，字字沉厉：“尔等身为国子监生，日日诵读圣贤书，学的是明辨是非、涵养心性、慎言慎行！”
“案未审定，黑白未分，便以流言为铁证，肆意污人清白、轻断人罪，是为不智；同窗共处，动辄争执动手、恃众欺人，斯文扫地，是为无礼；听风是雨、人云亦云，胸中无半点持正之心，是为无德！”
他衣袖一拂，语气断然：“今日之事，全数记过！速速退去，闭门思过三日，抄写《礼记·修身篇》百遍，明日交于我案前！再敢聚众妄言、滋事生非，即刻禀明祭酒，革除学籍！”
几名学子又愧又怕，不敢辩驳半句，纷纷躬身谢罪，垂头丧气、狼狈散去。
荀夫子的目光缓缓落回倒在地上的寇陵，严厉之色稍敛，添了几分沉沉叹息。
他缓步走下阶台，看着少年一身单薄青衫，双膝淤青浸透衣料，面色苍白憔悴，嘴唇干裂失血，整整两日水米未进，却依旧风骨未折。
“起来吧。”荀夫子声音平和了些许。
寇陵浑身僵硬，闻言微微一颤，撑着冰冷石阶缓缓起身，身形几欲栽倒，他咬牙强行站稳，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又愧疚。
荀夫子看着他，缓声开口：“跪了两日，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寇陵垂眸，嗓音干涩沙哑，句句诚恳坦荡：“弟子知错，弟子无视国子监森严学规，未经师长允准，私自离院、擅自远行，荒废课业、违逆师命，是弟子轻狂失度、不守本分。”
说罢，他眼底带着少年无法掩饰的焦灼与赤诚，如实坦陈缘由：“只是弟子绝非无心向学、肆意妄为。当日京城流言漫天，姐姐与姐夫身陷惊天冤案，朝野人人唾骂，二人远在他乡、生死未知、冤屈无诉。”
“弟子自幼由姐姐一手带大，听闻亲人蒙冤流亡、前路未卜，日夜心焦如焚，方寸大乱，实在无心伏案，一时糊涂，私自离京南下，只想寻到姐姐姐夫，确认二人平安。”
“弟子知规矩在前、情理在后，私逃便是私逃，错无可恕。”
言罢，寇陵深深一揖，态度决绝恳切：“弟子已知罪、已知悔。如今姐夫姐姐归京归案，是非自有三司公断，弟子已然醒悟，唯有潜心苦读、立身成才，来日方能立身朝堂、明辨是非、护住至亲、守得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