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手扶案几,面色沉如寒潭,看向薛瑞川的目光满是失望与恼怒。江氏抹掉脸上泪痕,神色冷硬,再无半分温情。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老国公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柳鸢秽乱伦常,污我薛家门风,按族规家法,唯有一纸休书,将她送回柳家,方能平息非议、保全体面,瑞川,今日你便写下休书,从此与她恩断义绝。”
江氏立刻附和,语气尖利:“没错!这般不守妇道的女子,绝不能再留在国公府,你若是还有半分薛家男儿的骨气,就速速休妻,莫要再执迷不悟!”
薛瑞川闻言,脸色血色尽褪,当即上前双膝跪地,苦苦哀求。
他脊背弯下,声音满是焦灼与恳切:“父亲、母亲,求你们手下留情!我与鸢儿夫妻数载,情深意重,她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已然受尽折辱。若是将她休弃,她回了柳家,往后余生再无立足之地,更是生不如死!”
“过往种种,我已然揽下大半过错,只求二老网开一面,留她在府中。往后我定会严加管束,让她闭门思过,安分守己度日。求爹娘成全我们夫妻,不要逼我们分离!”
江氏被他几番求情搅得怒火再起,目光一转,落在柳鸢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转头对着廊外高声吩咐:“来人!去取一碗汤药过来!”
不多时,一名婆子端着一碗乌黑浓稠、气味刺鼻的药汁走进厅中,碗沿还冒着淡淡的药气,正是烈性落胎药。
江氏示意婆子将药碗放到柳鸢面前,看向跪地的薛瑞川,语气冰冷,抛出两难抉择:“你执意要留她,是吧?好,那便依你,但她腹中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今日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写下休书,送走柳鸢,一切照旧;要么留下她,就让她喝下这碗药,打掉腹中孩儿。二选一,你自己拿主意。”
柳鸢垂着头,发丝凌乱,看向面前汤药时,并无半分不满。
这孩子她本就不想要,如今倒是有了这个机会。她神色平静,不等薛瑞川开口,便主动抬手扶住药碗,轻声道:“我喝。”
薛瑞川猛地抬头,看着那碗夺子汤药,又看看一脸决绝的妻子,心如刀绞。
长久的沉默后,他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苦涩的应答:“……我答应。”
柳鸢不再犹豫,端起药碗,仰头将整碗落胎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入喉间,她微微蹙眉,却没有半分后悔。
药碗空落,被婆子收走。片刻后,柳鸢小腹传来阵阵坠痛,她强忍着不适,蜷了蜷身子。
老国公与江氏见木已成舟,神色稍缓。江氏冷冷开口:“孩子既已打掉,暂且不休了她。但从此刻起,柳鸢终生禁足梧桐苑,不得踏出苑门一步。”
“若是敢私自外出,或是再惹出半点事端,休书即刻送上,再无半分情面,你可听清了?”
柳鸢如今名声尽毁,家族颜面也因她蒙羞,若是被休,便是万劫不复。她深知其中利害,强忍腹中痛楚,缓缓点头:“我知晓了,往后便在梧桐苑闭门度日,绝不再踏出院门半步。”
薛瑞川望着妻子孱弱的模样,满心愧疚与无力,却也无力改变分毫。
梧桐苑内,稳婆正竭力辅助柳鸢生下那死胎,屋里哀嚎声不断,下人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唯独薛瑞川独自站在一边。
想起今日之事,他苦笑一声,胸腔里涌满浓重的挫败与怅然。
好像自三年前,三弟遇到寇枝开始,他的名声就一落千丈,京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嫁到薛家。
哪怕母亲连着给三弟定亲,都被三弟以一己之力彻底搅黄,自己那时只当三弟被美色迷惑,作为国公府嫡子,他终有一日会幡然醒悟。
可不想,寇枝那女子,竟能一步步踏入薛家,成了自己名正言顺的三弟妹。
母亲总以为是寇枝手段了得,可她选择性忽视了,是三弟的一意孤行,才让寇枝做了薛家儿媳。
母亲因此不喜,时常刁难寇枝,意图把她赶出府去,可是三弟次次护在她身前,为了她数次顶撞父亲母亲,甚至不惜分家。
再看看自己,好像是半点都比不上三弟,他没法像三弟那样顶撞父亲母亲,没法像三弟维护寇枝那样维护柳鸢,他所能做的,就是让步。
以柳鸢落下腹中孩子为代价,换得她能留在薛家的机会。
对于柳鸢和二弟的事,他谁也不怪,他知道,柳鸢和二弟还在介意当初他和陆萱的事,即便自己是被人设计陷害,可做了就是做了,再也无法挽回。
那件事里,柳鸢和二弟都受到了伤害,如果他们这样做,能让他们心里恨意暂消,能让自己恕罪,那自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匆匆走出门外,来到薛瑞川面前福身一礼,“世子,老奴这便去回了老夫人。”
薛瑞川无声点头,而后快步走进屋中,一眼便瞧见了床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的柳鸢,心疼与愧疚之意渐起。
心疼是因为柳鸢,愧疚是因为自己没用,护不住她腹中的孩子。
青衣端来一碗补汤,薛瑞川见还冒着热气,便亲自接过放到一边,“等汤药凉了些再喝吧!”
青衣依言照做,退到一旁侍立,薛瑞川见柳鸢缓缓睁开眼睛,随即对屋中下人道:“你们都退下,我有话和夫人说。”
下人井然有序退出门外,薛瑞川坐在柳鸢身侧,沉默许久,终是轻声开口,“往后,便安心待在这院子里吧,不要再和二弟有半分牵扯,过往种种,全都放下。往后院里只有你我二人,踏踏实实相守度日,好不好?”
柳鸢喘着粗气,她现下还虚弱着,只是她心里那口气终于发泄出去,尽管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可此刻的她,对薛瑞川再没有半分芥蒂。
她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了,从今往后,我断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安分守己,只陪着你。”
话音落下,她倾身靠入薛瑞川怀中。
薛瑞川伸手牢牢将她拥住,臂膀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再次坠入深渊。
柳鸢埋在他肩头,积攒多日的委屈、悔恨与动容尽数化作泪水,簌簌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温热的泪水落在身上,薛瑞川心口又酸又疼。他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下安抚着,眼底满是疼惜。
夜色渐深,寒意漫入屋中,柳鸢身子孱弱,经此一事更是经不起折腾。薛瑞川没有离开,就这般静静抱着她守在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