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逐名标注来客身份,长幼、亲疏、是否携稚童、带仆婢,一一记得分明。院里人手单薄,寇枝却条理井然,无需旁人提点,自行定岗分派。
她令几个从国公府带来的丫鬟主理迎客礼簿,再三叮嘱宾客位次尊卑、奉茶次序,贺礼金银、绸缎、摆件需分门别类登记,字迹端正,日后回礼才好有据可依。
又调几个老成仆妇专管内外清扫,阶前青石要洒水压尘,廊下窗棂、案几边角需反复擦拭,不许留半点絮尘手印。余下两人守在厨下,分了冷案热灶,一人专做卤味蜜饯、摆盘点心,一人专掌鲜汤热炒,各司其职,互不紊乱。
又提前同望仙楼打了招呼,借了几个厨子过来。
诸事分派妥当,寇枝亲自核定采买清单。
干货菌菇、笋干、干贝提前三日浸水发制,酱鸭卤肘提前腌渍入味,密封存于凉房,锁住鲜香。待两日之前,天未亮她便催着仆妇赶早市,只挑最新鲜的活水鱼虾、嫩鸡精肉,当季菱藕莲子、脆梨甜橘,但凡稍有蔫老腥气的食材,尽数挑出弃用,半点不肯将就。
白日她对账核数,精打细算,每一笔柴米油盐、瓷盏绸缎的开销都亲手落笔,绝不许下人虚报耗损、从中糊弄。
夜里人静更深,她依旧不肯歇息。厨下逐一查验,切好的配菜分篮码放整齐,预吊的鸡汤骨汤温在灶上文火慢煨,冷碟尽数罩着素纱防尘,摆得规整利落。前厅桌椅纵横对齐,月白桌围垂落平整,椅披边角扯得妥帖,无一丝褶皱。
菜式亦是她细细斟酌而定,摒弃重油重奢的豪门珍馐,贴合女眷口味,四冷八热两汤四点心,荤素均衡,清甜适口。酒水只用低度桂花清酿,温润不烈,合宴席规矩,稳妥体面。
待客礼数她更是面面俱到,反复叮嘱下人,迎客需低眉敛步、言语轻柔,不许探头窥探、不许私议宾客,更不许偷吃席面点心、私藏赏物。年长贵客上位落座,奉雨前新茶;平辈女眷奉茉莉清茶;孩童仆从备清甜菊茶,尊卑有度,周全妥帖。
整整数日,她日日亲查亲验,从银钱账目、食材火候,到席位排布、庭院整洁,无一疏漏。
待到宴前一夜,寇枝提着灯笼,同薛兆川走遍整座宅院。
看过整洁的厅堂、规整的席面、稳妥封存的食材,看着这座全然由自己一手操持的新居,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安稳沉静。
辰时刚过,宁园门口车轿往来不绝,宾客们笑语盈盈携礼登门,寇陵在门口迎客,与宾客闲谈近况,笑语寒暄。
院外仆妇立在门前接引,躬身引客入院,接礼递巾、安置随从,动作利落规整;院内丫鬟穿梭于各席之间,添茶换水、更迭果碟、奉送点心,步履轻悄有序,全无半分忙乱失措。
厨下更是烟火蒸腾,阵阵佳肴鲜香顺着廊檐漫遍整座庭院,一道道热菜、鲜汤、细点接连有序呈上桌面,盘盏整齐、品相雅致。
满庭宾客团团围坐,闲谈笑语、碰杯道贺,人声熙攘,热闹却不嘈杂。
寇枝一身温婉衣裙,鬓发整齐素雅,立在席间从容款客。
如今的她举手投足皆是当家主母的沉稳妥帖。遇年长尊长起身道贺,她敛身回礼,言辞温软得体;逢相熟女眷闲谈,她笑语应答,面面周到;席间哪位宾客茶盏空了、果品不足,或是孩童坐得无趣,她皆一眼尽收心底,轻声吩咐下人补齐照料,细微礼数周全至极,让满座宾客皆心生舒坦。
薛兆川亦全程守在宅中,寸步未离。
他今日一身长衫端正,从容接应往来男宾,应对酬宾分寸恰到好处。旁人道他慧眼识人,福气难得,他只淡笑拱手,言语间句句皆是对这座新居、对眼前人的珍视。
寇枝被一众女眷围着闲话应酬分身乏术时,但凡有男客上前道贺、无人接应的空档,薛兆川必会适时上前一步,从容接过话头,替她周全场面,不让她半分为难。
偶尔寇枝抬眼,视线穿过喧闹人群,不经意落至他身上。
四目遥遥相触的一瞬,周遭嘈杂人声仿佛骤然淡去。
寇枝果然与从前大不一样了,这样的变化,薛兆川日日守在她身边,竟是今天才发觉。
寇枝眸光轻轻一动,极浅地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安稳。
院中上下更是一片井然忙碌。仆婢各司其职,往来穿梭不停,传菜的、巡席的、清扫的、候立听差的,人人手脚利落、进退有度,无一人懈怠慌乱。满庭杯盏交错、笑语盈盈,菜香酒香缠绕着人声,热闹腾腾,却是繁而不乱、闹而有序。
满堂宾客看在眼里,无不暗自赞许。
趁着寇枝得闲的空档,郦随堂来到她身前,将一本册子交给她:“这些都是从于瀚明家里搜出来的还没变卖完的药材,你的那一份和朝廷的那一份,他是分开变卖的,朝廷的已经一点不剩,全换成了银钱。”
“不过你的那份药材还剩下不少,这册子上登记的,都是你的药材换得的钱,你看看,这些钱和药材和你当初登记的可是一样?”
寇枝仔细看着,那份上千斤的药材她记得清清楚楚,与这册子上的确实一模一样,遂问道:“变卖药材的银钱可是追回了?”
郦随堂当即回道:“只是追回了一部分,剩下的早就被洗的干干净净,无从追查了。”
寇枝了然,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倒也没太意外。
“郦大人,我当初所购的那部分药材本就是给荆州百姓采买,如今追回部分药材,也该用在百姓身上才是,这批药材我不要了,就尽数捐给荆州百姓吧,还有变卖药材所得的那些银钱,也全给荆州用于重建吧!”
“这些东西当初为谁而来,如今也该为谁而去。”
郦随堂点头应声:“薛夫人果然是女中豪杰,此等胸襟,我等佩服。”
“只是,荆州后续事宜自有朝廷接手,你当真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捐给荆州?”
寇枝毫不迟疑,“是的,全部给荆州,想来这会朝廷重新任命荆州一众官员,应该没人再贪墨这笔银钱和药材了吧?”
郦随堂示意她放心:“自然不会,荆州出了这么大的事,如今谁还敢犯傻。”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寇枝将册子递还给郦随堂,郦随堂递给身后小厮,示意他收好,而后朝着寇枝拱手一礼,随即走向身边围了一圈人的薛兆川。
太子乔装打扮成普通富贵子弟前来赴宴,不过东宫的礼品早已送到,寇枝不动声色全都收入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