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邻几位世家贵妇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无人接她的话头。
众人今日亲自赴宴,自然是见证了寇枝全盘招待。从院落清扫、席面排布、人情礼数、待客分寸,无一不周全妥帖。
再说了,今日东家是寇枝,哪有客人去东家做客还要说东家坏话的?
一位年长命妇率先含笑轻劝,语气委婉:“江夫人此言过了。依老身看来,寇氏是个难得的妥帖人,从前在国公府深宅,规矩森严,人事复杂,许多事本就身不由己,岂能尽数归罪于一个晚辈?”
另一位与寇枝素有交情的贵妇也顺势接口,声音不高却清亮:“是啊,今日这般盛大周全的乔迁宴,里外调度、银钱排布、人情礼数,全是寇夫人一手操持,半点不假旁人之手。这般能干沉稳的儿媳,放眼城中亦是少见。”
有人轻轻颔首附和:“分家之事,多半是家中积弊已久,绝非一人之过。今日是她的好日子,满堂宾客皆来道贺,夫人何苦在喜庆席面纠结旧年琐事,徒惹扫兴。”
众人言语温柔,委婉相劝,竟无一人认同江氏,反倒人人替寇枝说话,江氏吃了个哑巴亏,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她看着满堂有序的席面,看着从容立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寇枝,心底又气又堵,却再无脸面继续多说一字。
最后只得抿了口杯中酒,脸色青白交加,悻悻闭了嘴。
果然,分了家后,儿子就不再是自己的儿子了,至于儿媳,本就是个外人,如今儿子一心只有那个外人,再没半分她这个母亲,想想自己这一生,可真是失败!
江氏心里颓丧,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酒,再不管旁人如何说道寇枝的好处,自己全当那都是耳旁风。
寇枝和安茉相视一笑,江氏想作妖,偏偏没这个机会了哈哈哈。
寇枝随意瞥向薛兆川,见他正和严崇文说着什么,两个人面色都很不好看,想来谈的定不是什么好事。
忽然,一旁独坐席间的薛与贤脸色苍白焦急起身,拉着薛兆川就往内院走去,想来应该是有事要和薛兆川说。
一旁的严崇文也快步跟上,寇枝担心薛兆川吃亏,当即让安茉和九九以及徐星繁帮忙招待一下女席,又让寇陵和郦随堂招待男宾,自己则跟上三人的步伐,想看看这对姐夫姐姐到底有什么事。
三人移步至僻静无人的西廊之下,此处远离喧嚣宴席,四下安静。
寇枝躲在不远处听着几人谈话。
刚站定,严崇文便率先堆起笑意,姿态放得极低,一改往日对薛家疏离淡漠的模样。
他拱手客套两句,随即直奔主题:“兆川,如今你身居吏部侍郎,圣眷正浓,掌朝堂选调人事之权。姐夫素来闲散半生,仕途蹉跎至今未有实缺。你看在你姐姐的情分上,提携我一把,为我谋个稳妥官职,日后我必感念你恩情,好好待与贤,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话一出,薛兆川眸色瞬间冷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作答,只侧首看向身侧的亲姐薛与贤,见薛与贤点头确认,薛兆川满心皆是错愕与不解。
他清晰记得不过数月之前,姐姐回薛家听闻自己要分家,当即将对严崇文的痛恨转嫁到自己身上,一副委屈哭诉、双目通红、受尽折辱的模样。
彼时薛与贤恨极严崇文薄情寡义、凉情负心,夜夜垂泪,满心皆是怨怼。
可今日,不过时隔数月,她竟亲自拉着弟弟,替这个伤她至深的男人登门求官。
不等薛兆川回过神,薛与贤已然开口,语声恳切,带着几分卑微相劝:“兆川,算姐姐求你。你如今位高权重,抬手之间便能助人仕途顺遂,崇文蹉跎多年,着实不易,你便帮他这一次。”
“他若能得实职,立身朝堂,严家体面方能稳固,我在严府的日子也好过些。你终究是我的亲弟弟,看在姐姐一辈子委身在严家的份上,你成全这一回。”
薛兆川彻底怔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从前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姐姐,如今竟为了一个欺辱她践踏她尊严的男人,低头来求自己。
她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挨过的羞辱,难道尽数忘了?
薛兆川眉心紧蹙,心头五味杂陈,又寒又懵,沉声道:“姐,你忘了他如何待你?他宠妾灭妻折辱你至此,你如今还要为他求情?”
薛与贤面色煞白,喉间发涩,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无奈,终是吐出心底最难堪的实情:“我没忘。可我是严崇文的正妻,我与他本就是祸福一体的利益共同体。”
她声音发轻,带着无尽疲惫:“他无官无职,严家日渐势微,那妾室和庶子便愈发敢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可若是他得了官身站稳仕途,严家声势抬起来,我后半辈子的倚仗,才能稳得住。”
“我恨他负我,可我不能毁了严家,更不能让自己一辈子被妾室庶子踩在脚下。我今日求你,不为他,为我自己,为我日后在严府能有立足之地。”
这番话落地,薛兆川心头骤然一沉,“姐,你该不会是在严家待久了,脑子也变得跟严崇文一样了吧?”
“怎么说话呢?”
薛与贤面色不善,暗自腹诽弟弟好歹也是读过书的,怎的今日说话这般没有分寸。
薛兆川眸色发冷,却依旧寸步不让,语气坚定:“姐,我懂你的难处。可公私岂能混为一谈?严崇文品行不端私德败坏,若我徇私给他官职,简直是侮辱朝廷侮辱陛下更侮辱我自己!”
“哪有那么严重!你莫要再危言耸听!”
严崇文立即反驳,他现在觉得,薛家最有病的就是薛兆川。
严崇文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兆川,你姐姐都这般通透说了!你帮我,我得官,你姐姐体面安稳,薛家与严家互为助力,两全其美。不过举手之劳,你何必如此固执?”
薛与贤也含泪再劝:“弟弟,就这一次。算姐姐欠你的,你成全我这一次,往后我再也不麻烦你分毫。”
见姐姐执意相求,薛兆川压下心口寒凉,依旧态度坚决,丝毫不肯让步:“仕途选调,乃是朝廷法度公事,岂能因私徇情?严崇文无实绩无才干,心性浮躁品行有亏,婚内私养外室宠妾欺妻,德不配位必有灾祸。此忙,我绝不能帮。”
严崇文脸上的笑意瞬间收起,面色骤然阴沉下来,语气也冷硬锋利:“薛兆川,我今日亲自登门贺你乔迁,备下的皆是重金厚礼,诚意十足。”
“我放下身段求你,是念在姻亲情分!你若半点情面不留、执意不肯相助,那就休怪我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