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把气场载体粉末的样本装进玻璃瓶,对着窗口的天光反复观察。粉末呈浅灰色,颗粒极细,用指尖捻开时带着一种不属于天然矿物的涩感。
他盯着瓶中缓慢扩散的灰色气场,拨了刘叔的电话。
“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刘叔的声音带着睡意。
“刘叔,您帮我查一个公司,德明化工有限公司,注册在城北工业区。”
“德明化工?”刘叔沉默了两秒,“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等我翻翻资料,明天给你回话。”
“好。”
挂断电话,系统界面上浮现出一行文字:“气场载体粉末成分分析完成。主要载体为工业级硬脂酸钙,掺杂微量灵能矿石研磨物。灵能矿石来源:德明化工产品线丁七号。”
“硬脂酸钙。”陈凡念了一遍,把这四个字记在本子上。
唐德明的业务线已经暴露了六条,加上汇丰农贸一共七条。现在第八条浮出水面。
他翻出之前整理的资料。德明化工注册在城北工业区,法人代表不挂唐德明的名字,挂的是一个叫孙成宝的人。经营范围写的是工业原料生产销售,主要产品包括涂料添加剂、塑料助剂、水处理药剂。
硬脂酸钙在合法经营范围之内。但如果在生产过程中掺入灵能矿石研磨物,把普通化工原料变成气场载体,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陈凡把玻璃瓶放进系统储物空间,骑上电动车出了门。
“大姐,问个路,七号路28号怎么走?”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找德明化工?顺着这条路直走,第三个路口右拐,到底就是。”
“那厂子还在生产吗?”
“生产个屁。”老板娘撇撇嘴,“白天不怎么动,一到晚上就冒烟。附近居民举报好几回了,没人管。”
“晚上冒烟?”
“灰烟,呛得很。”老板娘压低声音,“你是干啥的?”
“做原料采购的,来看看货。”
“我劝你别跟他们打交道。”老板娘摆摆手,“那厂子邪门得很,进去的工人干不了两个月就走,说里头闷得慌。”
“闷得慌?”
“说是一到后半夜就头疼,胸口压得喘不上气。”老板娘往门外瞅了一眼,“上个月还有个工人在车间里晕倒了,送到医院没查出毛病,第二天就辞工走了。”
“没人来查过?”
“查啥呀。”老板娘叹了口气,“人家老板有关系,举报信递上去石沉大海。我们这些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陈凡道了谢,骑上车继续走。开出几十米,他在后视镜里看到老板娘还站在小卖部的门口往这边张望。
“近三个月才开始冒烟。”他低声念叨,“时间点和地沟油作坊对上了。”
德明化工的厂区不大,围墙两米多高,顶上拉了铁丝网。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铭牌,字迹已经模糊。围墙外侧的排水管里流出浅黄色的废水,带着酸涩的气味。
厂区东侧有一栋废弃三层旧楼,楼梯还能走。陈凡上楼顶,找了个能俯瞰全厂的位置。
这个高度,地面上看不见的东西全露了出来。
厂区西北角的围墙根底下挖着一个大坑,没有遮盖,也没铺防渗层。坑里积着半坑黑褐色液体,颜色深浅不一,表面浮着油花。一根细管从车间后墙伸出,管口正往坑里滴同样的水。
“系统,那个坑是什么?”
“无防渗渗坑,约六米见方、五米深。坑内废液气场浑浊度极高,重金属与酸碱残留都超标,锌超标二十倍以上,铬超标近七倍。”
“废水不处理,直接挖坑渗。”
“确认。这种渗坑没有任何底衬,废液直接渗进地下土层和地下水,扩散范围无法估计。”
陈凡把坑的位置画进本子。灰烟排进空气,废液渗进地下,这家厂子明里暗里两条道都在排污。
他从旧楼下来,站在围墙外释放气场感知,范围达到百米。感知力向厂区内部延伸,前半部分是正常的生产车间,气场波动平平无奇。
但厂区后半部分有一栋独立的小楼,气场波动完全不同。灰色气场从小楼里向外扩散,浓度比地沟油作坊里发现的粉末高出十倍不止。小楼内部还有更复杂的气场波动,某种设备在运转,有节奏地向外脉冲式释放灰色能量。
“找到了。”陈凡睁开眼睛,把小楼的位置记在心里。
厂区正门有保安值守,侧面围墙没有监控摄像头。他绕到厂区后方,找到一处围墙低矮的角落,踩着废弃的化工桶翻了进去。厂区里没人走动,空气弥漫着化工原料的刺鼻味道。他贴着围墙走向后方的小楼。
小楼是一栋两层的砖混结构建筑,窗户用黑色遮光膜贴死了。一楼有一扇铁门,上了锁。陈凡用气场感知探测锁的内部结构,就是一把普通的挂锁。他掏出一根铁丝,花了十几秒把锁撬开。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走廊,两侧各有两个房间。走廊尽头有一道楼梯通往二层。空气中的化学气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种陈凡很熟悉的味道,灵能矿石特有的矿物气息。
走廊深处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这批货今晚必须装车,贺经理亲自盯的。”
“又是晚上送?上回夜班老周晕倒了,你知道不?”
“晕倒了就换个人,老板又不少你工钱。少废话,赶紧搬。”
“那灰扑扑的东西到底是啥?每次搬完我鼻子里全是灰。”
“问那么多干啥。给你钱你就搬,不该问的别问。”
脚步声朝走廊另一头去了。陈凡贴着墙壁等了一会儿,确认人走了才继续行动。
第一间是空房,地上有几只空桶。第二间堆满了化工原料袋,上面印着“硬脂酸钙”“工业级”的字样。第三间是配电箱和工具间。
第四间的门虚掩着。
陈凡推开门,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房间里摆着五台小型研磨设备,排成一排。每台设备的进料口连接着一只塑料桶,桶里装着灰白色的矿石碎块。设备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研磨后的粉末从出料口落入下方的收集盘里,就是那种浅灰色的气场载体粉末。
他蹲下来,用气场感知扫描那些矿石碎块。
系统给出分析结果:“灵能矿石含量:73%。成分与地下室回收的逆序符文载体材质一致。该矿石属于低品位灵能矿,单独使用价值极低,但经过超细研磨后可作为气场载体的基础材料。”
“七十三。”陈凡站起身,环顾房间。
五台设备同时运转,产量不算小。他掏出手机拍照,镜头对准设备铭牌时低声念道:“超细研磨机高二百型,江城通用机械厂。”
每台设备的出料口都连着收集盘,粉末堆得冒了尖。他用手指捻了一点,在指尖搓开,和通玄馆里那瓶样本一模一样。
“一天两百公斤,一个月就是六吨。”他收起手机,又拍了几段视频,又采集了几份矿石碎块和粉末样本,“六吨载体粉末,够喂饱多少个作坊?”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陈凡迅速关掉房间里的灯,贴着墙壁闪到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晃动。
“谁?”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
陈凡没有回答。他从门缝里观察来人,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手电筒,腰间别着一把扳手。
男人走到第四间房门口,发现门开着,立刻警觉起来。
“有人。”男人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老孙,四号房有人进来了。灯是灭的,门开着。”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应了两声,挂断电话,举起手电筒往房间里照。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男人喊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陈凡没动。他从门缝里看到男人举着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却没有真正走进来。男人的手在发抖。
“我告诉你,这厂子有保安,你跑不了!”
陈凡当然不会出去。他从侧门闪出,沿着走廊快步走向楼梯口。男人听到脚步声,追了过来。
“站住!”
陈凡没有停。他下楼时一步跨三个台阶,到了一楼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后他贴着围墙跑向后方低矮处,翻身出了厂区。
骑上电动车驶出几十米,身后传来喊声。
“你哪个单位的?”灰工装男人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扳手,“再让我看见你,腿给你打断!”
“你打一个试试。”陈凡头也不回。
“你给我站住!”
陈凡没回头,加速拐上了七号路。后视镜里,另一个男人从门岗跑出来,两个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灰工装男人掏出手机又打了个电话。
电动车拐上主路,系统弹出一条新提示:“检测到气场载体粉末的运输路径数据。最近一批粉末于三天前出厂,目的地:城南废弃纺织厂区域。”
“城南废弃纺织厂。”陈凡默念了一遍。
那正是地沟油作坊所在的位置。
他加速驶向老街。化工厂、地沟油作坊、气场载体粉末,三条线索已经连成一条线。
“唐德明的第八条业务线不只是在赚钱。”陈凡握紧车把,“它在为更大的布局提供原材料。”
回到通玄馆已经快十点了。王婶还没睡,坐在门口择菜。
“吃了吗?”
“还没。”
“锅里有粥,自己去盛。”王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跑什么呢?天不亮就出门,大半夜才回来。”
“查点事情。”
“查事情也得吃饭。”王婶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我跟你说,今天买菜听人讲,城南那边好几家馆子用的油不干净,吃坏了肚子。你可别在外面乱吃东西。”
“知道了王婶。”
“你知道个屁。”王婶白了他一眼,“上回让你来吃饭,你说在外面吃过了。你在外面吃的啥?是不是路边摊?”
“在馆里吃的,正经馆子。”
“正经馆子也不保险。”王婶压低声音,“我听买菜的老张说,他外甥在市场监管局,最近在查城南的食用油,说是有人往好油里掺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凡盛粥的手顿了一下:“查到什么了?”
“我哪知道,老张也说不清楚。”王婶摆摆手,“反正你最近少在外面吃。要吃回馆里来,王婶给你做。”
“行。”
“还有,你要是真在查什么事,用得上王婶的地方就吱声。”王婶看了他一眼,“别一个人闷头扛,老街这么多人呢。”
陈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凡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院里喝。喝完粥洗了碗,他回到房间,把采集的样本交给系统做深度分析。
系统给出一份详细报告,最后一段话让他停住了动作:“德明化工有限公司近三个月的灵能矿石采购量是正常产量的六倍。多出的部分,去向不明。建议追查矿石来源及成品流向。”
“六倍。”
陈凡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数字,又画了一条线,从“德明化工”连向“地沟油作坊”,再连向“火锅店”。
这条线代表气场载体粉末的传播路径:从化工厂到作坊再到餐桌。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线。地沟油作坊只是载体粉末的一个出口,化工厂超量生产的粉末里大部分去了别的地方。
“六倍采购量,只流出了一条线。”陈凡盯着白板,“剩下的五条线,去了哪里?”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路线图:老街到城北工业区,城北工业区到城南废弃纺织厂。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德明化工就在顶点上。
旁边写了几行备注。研磨设备五台,日产能两百公斤。灵能矿石采购量是正常产量的六倍。
多余的矿石和粉末去了哪里?除了地沟油作坊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出货渠道?
手机响了,是刘叔回的电话。
“小陈,你让我查的德明化工,我翻了一下老底子。”刘叔的声音压低了,“这家厂子三年前换过一次法人,之前的法人叫贺永年。”
“贺永年?”陈凡眉头一动。
“你认识?”
“汇丰农贸的区域经理也叫这个名字。”
“那就对上了。”刘叔顿了顿,“德明化工和汇丰农贸,根子上是一家。你小心点,这家厂子背后的水深得很。”
“怎么个深法?”
“三年前贺永年把法人转给孙成宝之后,厂子的环评报告就没过过。但每次检查都有人提前打招呼,安检、环保去了转一圈就走。”刘叔咳了两声,“我托人问过区里的老关系,说是上头有人点名保的。”
“我还托人调了他们的工商底档。”刘叔压低声音,“这厂子挂着一块化工原料的牌子,名下还有一张生物油提炼的执照,可那张执照登记的地址在城西,跟城北的厂区对不上。”
“地址对不上也能用?”
“怎么不能用?检查的人来了,掏出执照晃一晃,说我们是合法经营,注册地在城西、这边是仓储中转。真较起真来,城西那个地址是间早就关门的门面,连口锅都没有。”刘叔哼了一声,“一张执照两处使,糊弄的就是不细看的人。”
“唐德明?”
“我没证据,不敢乱说。”刘叔压低声音,“但你想想,汇丰农贸是唐德明的壳,德明化工的前法人是汇丰农贸的区域经理,这还用猜?”
“我知道了刘叔,谢谢您。”
“别谢我。”刘叔叹了口气,“你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陈凡把“贺永年”三个字写在德明化工的旁边,画了个圈。
“贺永年管汇丰农贸,又当过德明化工的法人。”他用笔尖点了点白板,“食品、化工、地沟油,三条线全从一个人手里过。”
他盯着白板上的三角形看了很久。
“化工厂生产载体粉末,地沟油作坊负责掺入食用油,汇丰农贸负责配送。”陈凡在三个节点之间画了双向箭头,“表面上是三摊生意,实际上是一张网。”
“这张网的中心是谁,不用查了。”他在三角形的顶点写下两个字,“唐德明。”
系统界面闪了一下:“建议追查灵能矿石采购来源及成品流向。当前数据不足以判断超量产出的最终用途。”
“我知道。”陈凡合上笔记本,“明天先去城南,纺织厂那栋小楼得再看一遍。”
系统又弹出一行字:“匿名情报提示:小楼地下存在异常气场反应,建议重点排查地面以下。”
“地下?”陈凡重新打开本子,在“纺织厂小楼”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明天必须下去看一眼。”
窗外老街的灯光次第熄灭,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