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凡没有去城南,而是先去了市场监管局。
食品安全是民生大事,光靠他一个人查没用,必须借助行政力量。他提前整理了所有证据:地沟油作坊的照片、口水油火锅的视频、气场载体粉末的检测报告。检测报告里关于“气场”和“灵能矿石”的部分,他翻译成了“不明化学添加物”和“工业级非食用原料”。
食品安全科科长姓周,四十出头,黑瘦精干,在食品监管战线干了十几年。陈凡带着材料找到他时,周科长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投诉报表。
“陈老板,你怎么来了?”周科长认得他。
“周科长,这次的事情比较大。”陈凡把材料递过去。
周科长翻开材料一页一页看。看到地沟油作坊的照片时眉头拧起来。看到口水油火锅的视频截图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到检测报告里“工业级非食用原料”几个字时,他放下材料,抬头看着陈凡。
“你确定?”
“确定。检测报告的机构您可以用编号核实。”
“这个作坊在什么位置?”
“城南废弃纺织厂后院,铁门进去第二栋厂房。”陈凡把一张手绘地图推过去,“老板姓朱,胖,手下三个人。生产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五点。”
周科长盯着地图看了半分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刘局,是我。有个情况需要汇报,食品安全方面的,比较大。”
电话打了五分钟。挂断后周科长对陈凡说:“刘局同意了,启动专项执法。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今天就会采取行动。”
“光你们去还不够。”陈凡说,“这种作坊背后有人,查处时万一销毁证据、转移账本,市场监管的人拦不住。建议叫上公安,联合行动。”
周科长看了他一眼,又拿起电话。这回他直接打给了公安食药环侦部门,把涉案金额和初步线索说了一遍。对方答复派人随车。
“我需要参与执法过程。”陈凡说。
“你没有执法权。”
“我是举报人,也是线索提供者。我需要确认查处对象是否正确。”
周科长犹豫了一下:“你跟我们的人一起走,但只能看,不能动。”
“可以。”
上午九点半,三辆执法车从市场监管局出发,后面跟着两辆公安的车。陈凡坐在最后一辆车里。第一站是城南废弃纺织厂区域的地沟油作坊。
执法车队到达时,作坊正在生产。废弃厂房的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机器运转的声响。执法人员亮明身份后,带队的副科长直接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作坊里的场景让两名年轻执法人员当场变了脸色。厂房中央摆着六口大铁锅,锅里熬着浑浊的油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地面一层黑色的油垢,墙壁被油烟熏得漆黑。角落里堆着几百只塑料桶,装的是回收来的餐饮废油。
一个胖男人从里间跑出来,看到执法人员,脸色煞白。
“你们是干什么的?”
“市场监管局执法。”副科长亮出执法证,“营业执照和食品生产许可证拿出来。”
“我,我们这是小作坊,证在办,在办。”
“在办?”副科长环顾四周,“你这些油是从哪里收来的?”
“都是正规渠道,有合格证的。”
副科长拿起一只塑料桶,桶壁上还沾着客人吃剩的辣椒和花椒:“这叫正规渠道?”
胖男人额头冒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里间那三台离心机是干什么的?”
“过滤,过滤油渣用的。”
“过滤油渣要离心机?”副科长往里间走,“客人吃剩的锅底,你先把油、水、渣三样分开,渣扔掉,水倒掉,油重新熬,熬完再掺进新油里,对不对?”
胖男人的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这道工序叫油水渣分离。”副科长指着机器,“外地判过的火锅店,干的就是你这个活。一缸回收油熬出来,掺三成新油,装桶卖给下家,谁吃得出来?”
“我,我就是个熬油的……”
“熬油的也跑不掉。”跟着进来的一名公安人员开口了,“外地那起案子,老板判了五年,店长、打锅工、厨师,连顶岗的临时工都判了。从老板到干活的,一个没落下。”
胖男人腿一软,扶住了身边的桶。
执法人员开始逐项检查、拍照取证。陈凡站在旁边用气场感知扫描整个作坊。灰色气场无处不在,浓度很高,这里长期处理被污染的油脂,气场被反复污染后已经形成了“污染沉淀”。
里间的发现更触目惊心。三台大型离心机正在运转,旁边堆着几十袋灰色粉末。执法人员打开其中一袋,用手扇了扇气味,立刻捂住鼻子。
“这是什么?”
“添加剂,就是普通的食品添加剂。”胖男人声音发虚。
陈凡在旁边开口了:“普通食品添加剂不会用工业硬脂酸钙做载体。建议取样送检。”
副科长看了他一眼,安排人把所有粉末取样封存。
“这些粉是谁给你的?”陈凡问胖男人。
“一个姓贺的经理送来的。”
“贺永年?”
“对对对,就叫贺永年。”胖男人连连点头,“他说这东西能让油更香更亮,客人吃了还想吃。我真不知道那是工业原料。”
副科长做了笔录,让人把胖男人控制住。
第二站是三家使用口水油的火锅店。执法车队分头行动,陈凡跟着去了离作坊最近的那家“福旺火锅”。这家店在城南一条偏僻的街道上,门面不大,生意却一直不错,因为价格便宜。
执法人员进店时正值下午两点,店里没有客人。后厨的场景和作坊里如出一辙,一口大锅放在灶台上,里面是过滤后重新使用的底料油脂。锅边的桶里泡着客人吃剩的锅底,油水分层后上层的油脂被捞出来再次使用。
灶台旁边,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正拿着大漏勺往锅里撇油,旁边还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工,手里拎着半桶刚滤好的油。看见执法证,小工手里的桶“哐当”掉在地上。
“你是老板?”副科长问那个年轻人。
“我是。”年轻人声音发抖,“她,她是我妈,这孩子是新来的学徒。”
“撇油这活,谁干的?”
中年女人把漏勺往灶台上一放:“我干的。客人吃剩的锅底倒了可惜,把油撇出来,滤一滤,熬一熬,掺进新油里接着用。”
“你知道这犯法吗?”
“不知道啊同志,我们老家那边都这么干,谁想到……”女人说着就抹眼泪。
“老家那边这么干,到了江城就不犯法了?”一名公安人员翻着记录本,“我跟你们讲清楚,这口水油回锅,老板、掌勺的、撇油的、滤油的学徒,只要参与了,一个都算。外地判过的案子,打锅工判了九个月,连顶岗的临时工都没跑掉。”
店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到“判刑”两个字,腿都软了。
“我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年轻人急得眼眶发红,“供应商跟我说这是正规的火锅底料,有合格证的。我给了钱的,每斤比市场价便宜两块钱。”
“供应商是谁?”副科长问。
“姓马,叫马国栋。他每个月来送两次货,油脂、底料、调料都从他那里进。他说是从汇丰农贸拿的货。”
“你见过合格证原件吗?”
“见过,复印件。”年轻人低下头,“他每次都给我一张纸,盖着红章的。”
“章是哪个单位的?”
“汇丰农贸的业务章。”年轻人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一个农贸公司的章怎么能管食用油质检。但他说他们公司有自检资质,我就信了。”
“进货记录有没有?”
“有,都在前台抽屉里。”年轻人抬起头,“同志,我真不知道这油有问题。我自己也吃,我老婆孩子也吃。”
副科长没接话,安排人封存进货记录。
陈凡走过去:“副科长,汇丰农贸这条线建议一并查。它给马国栋供货,又给作坊提供添加剂,上下游全是它。”
“你的意思是?”
“马国栋不是源头,他只是个送货的。”陈凡说,“真正的供货商在汇丰农贸背后。”
副科长点了点头,把这条线索记在本子上。
执法人员对火锅店进行查封取证,通知老板第二天到市场监管局接受调查。年轻人蹲在后厨门口,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三辆执法车回到市场监管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周科长在会议室等着,桌上摊着一堆材料。
“今天查了三家火锅店、一个作坊,”周科长说,“初步统计,这个作坊的日产量在两吨左右,产品全部通过一个叫马国栋的分销商销往全市各家小餐馆和火锅店。”
“两吨?”陈凡皱起眉。
“马国栋已经控制住了。”副科长说,“在他的仓库里搜到了账本和送货单。但这个人说他是从汇丰农贸拿的货,自己不知道产品有问题。”
“进货价多少?”陈凡问。
“比市场价低三成。”副科长翻出账本,“他干这行十年了,低三成的价格他心里没数?”
周科长敲了敲桌子:“这个案子要移交公安。涉及金额太大,不是行政处罚能解决的了。”
“今天公安的人一直在现场,证据固定完就直接立案。”周科长合上材料,“这叫行刑衔接。我们管查、管封、管检测,够上刑事的,当场移交公安,中间不留空当,谁也来不及打招呼、毁账本。”
“作坊老板、三家火锅店的人,还有这个马国栋,今天都能控制住?”陈凡问。
“一个跑不了。”周科长说,“这种案子最怕只罚店家、放了上游。这回顺着送货单往上查,查到谁是谁。”
陈凡点头,起身告辞。走到市场监管局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楼里亮起的灯光。
一百八十吨问题油脂,几十家小商户,上百个被蒙在鼓里的消费者。唐德明用汇丰农贸控制渠道,把不合格产品倾销给小商户,赚了钱是小头,大头是借这条物流网络运输气场载体粉末。
食品安全只是幌子。
陈凡骑上电动车驶向城南。他答应周科长明天再去一趟城南废弃纺织厂,不是为了查食品,是为了查那栋“灰色气场小楼”。
电动车在夜色中驶过城南的桥梁。桥下的河水浑浊,散发着化学药剂的味道。这条河的上游就是德明化工的排污口。
他在桥头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用气场感知扫了一遍河水。灰色气场随水流向下游扩散,浓度不高但范围很广。这条河最终汇入城南的主河道,主河道两侧就是居民区和农田。
“长期这样下去,土壤和地下水全得完蛋。”陈凡用手机拍了几张河面的照片,记录下水的颜色和气味。
回到通玄馆已经是晚上九点。王婶还没睡,在门口等他。
“吃了吗?”
“还没。”
“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陈凡去厨房盛了一碗红薯粥,就着咸菜吃了。甜丝丝的粥暖了胃,他端着碗坐在院子里。
王婶搬了个板凳坐过来:“今天城南出事了,你知道不?”
“什么事?”
“好几个馆子被查了,说是用地沟油。”王婶压低声音,“我下午去买菜,市场里都传遍了。说是有个黑作坊,一天熬两吨地沟油,卖了好几个月了。”
“嗯。”
“你说这些人黑不黑心?”王婶拍了下大腿,“赚这种钱,也不怕断子绝孙。”
“会查清楚的。”
“查清楚有啥用,吃都吃进去了。”王婶叹了口气,“我孙子上周还在城南吃过火锅,回去拉了两天肚子。我还以为是着凉了,现在想想,指不定就是那油的事。”
陈凡放下碗:“孩子现在怎么样?”
“好了,没事了。”
“以后别让孩子在外面吃火锅,尤其是便宜的。”
“我知道。”王婶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下午有个陌生人来馆里找你。”
“谁?”
“不认识,三十来岁,穿件灰夹克。我说你不在,他站门口看了两眼就走了。”王婶想了想,“那人看着文质彬彬的,但眼神挺利。”
“他留名字了吗?”
“没有,就说改天再来。”
陈凡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行,我知道了。王婶您也早点歇着。”
王婶走后,陈凡洗完碗回房。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今天的画面。六口大铁锅里翻滚的油脂,年轻人蹲在后厨门口发红的眼眶,马国栋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送货单。
这些事每天都在城市的角落里发生,只是大多数人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