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栋住在城南一条老旧居民区的四楼。
陈凡到市场监管局拿到马国栋的地址信息时,周科长特意叮嘱了一句:“这个人现在配合调查,但态度暧昧。他嘴上说不知道产品有问题,但账本显示他的进货价远低于市场价,差额部分他不可能没有怀疑。”
“我明白。”
“你找他谈什么?”
“确认运输路线。”
周科长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分寸,别让他翻供。”
傍晚六点,陈凡来到马国栋住的那栋楼。老式砖混结构,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上到四楼,敲响了402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瘦削,脸上有明显的法令纹。他看到陈凡愣了一下。
“你是?”
“我叫陈凡,通玄馆的。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你也是来调查我的?”马国栋侧身让陈凡进了门,“市场监管局的人查了我一整天。该交的都交了,账本、送货单、进货凭证,全在他们那里。”
客厅不大,陈设简陋,电视柜上摆着几张孩子的照片。
“我不是来查你的。”陈凡接过水杯,“我是来问你几个问题的。”
马国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跟汇丰农贸的合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马国栋说,“之前我自己跑批发市场,从各个农户手里收货。后来汇丰农贸的人找到我,说可以给我供货,价格比我自己跑便宜三成。我当然愿意。”
“找你的人叫什么?”
“姓贺,叫贺永年。他说他是汇丰农贸的区域经理。”
“他告诉你货源是哪里了吗?”
“没说。我问过,他只说是“自有渠道”。”
马国栋低下头:“价格比市场价低那么多,我不是没怀疑过。但贺永年说量大,走薄利多销的路子。我想着反正有检验报告,就没多想。”
“光便宜,馆子里的人就肯换你的油?”
“光便宜还不够。”马国栋搓了搓手,“贺永年教过我一套办法。先拿真货掺一半假货,吃不出区别,用顺了,下一回就全给假货。”
“掺一半?”
“对。头一个月,好油差油对半掺,味道一模一样,谁也吃不出来。等馆子用惯了、厨师长也点了头,第二个月起就全发差的。”
“厨师长凭什么点头?”
马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有好处费。”他声音发虚,“每用一斤我的油,给掌勺的师傅提一块到两块。”
“看着不多,一个馆子一个月下来就是五六百,一年到头六七千。师傅们工资才几个钱?拿了这个钱,油好不好,他就不吭声了。”
“你也给?”
“我经手的馆子,每家的采购或者厨师长,我都按贺永年教的给。”马国栋苦笑,“不给不行,人家凭什么放着正经渠道不用,用我这个送上门的?”
陈凡把这条记在本子上。回扣开路,先真后假,跟那些拿马肉冒充驴肉的供货商一个路数,买通的就是掌勺那个人。
“检验报告是真的吗?”
“有几份是真的,后来的有几份我看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格式跟以前的不一样。”马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公章看着也模糊。我问过贺永年,他说换了一批新的供应商,格式变了是正常的。”
“你信了?”
“我能不信吗?”马国栋抬起头,眼眶发红,“价格便宜了三成,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个生意做了三年,突然断掉,我怎么活?”
陈凡没有接话。他用气场感知读了一下马国栋,灰色气场笼罩着这个男人,浓度中等,算不上恶人的黑灰色,倒更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那种灰暗。
“还有一件事。”陈凡说,“你是不是也在帮德明化工运东西?”
马国栋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化工?”
“德明化工有限公司。你除了给火锅店和餐馆送食材,是不是也帮他们运化工原料?”
马国栋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是。大概半年前,贺永年跟我说,有个化工厂的活可以接。帮他们送一些桶装的东西到指定的地方,一趟给五百块。”
“送的是什么?”
“他说是普通的工业添加剂,塑料厂用的。”马国栋苦笑了一下,“桶上写着“硬脂酸钙”,我看就是化工原料,没什么问题。”
“你送到了哪里?”
“城南废弃纺织厂。每次送到厂房后院的一栋小楼门口。楼里有人接货,签个字就行。”
“接货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过,每次都是晚上送。”马国栋想了想,“那个人不怎么说话,戴个帽子,签完字就把桶搬进去。我有一回想多看两眼,他直接把门关上了。”
“你一个月送几次?”
“两到三次。每次五六桶。”
陈凡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五六桶,每桶大概二十公斤,一个月送六到九次,总量在一百公斤左右。这就是气场载体粉末的运输量。
“贺永年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市场监管局的人也在找他,电话打不通了。”
“他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反常的话?”
马国栋想了想:“有一回喝了酒,他说自己就是个跑腿的,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问他上面是谁,他不肯说,只说了一句“水很深,别打听”。”
陈凡站起来。马国栋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满是焦虑。
“我这些事情会怎样?”
“你配合调查,如实交代,问题不会太大。但你知假卖假的事实,行政处罚免不了。”
“要罚多少?”
“根据涉案金额来定,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有一条你要知道,这类案子现在不光罚钱。”
“什么意思?”
“外地有个供货商,拿马肉冒充驴肉,给厨师长每斤一两块回扣,先掺一半后来全假。最后判了刑,罚了款,终身禁业,还判了几十万的惩罚性赔偿,得在报纸上公开道歉。”陈凡看着他,“你那些拿了好处费的师傅,一个也躲不掉。”
马国栋的脸白了。
“还有那个作坊的胖老板,今天被抓之后还嘴硬,说他炼的油是工业用油,不进餐桌。”陈凡说,“你猜怎么着?公安一查他的转账和微信记录,三年里他只卖过一次工业油,剩下的钱全是各家馆子、火锅店打过来的。一句话没说完,辩解就翻了。”
“转账记录……”马国栋喃喃道,“我这三年的单子,全在微信里。”
“所以你别学他。账本、转账、聊天记录,删是删不掉的。你主动交,跟被查出来,是两回事。”
马国栋点了点头,又问:“会不会坐牢?”
“这要看公安怎么认定。你是分销商,不是生产者,也不是组织者。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对你有好处。”
陈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问题不在法律上,在心里。你早知道东西有问题,但你选择了不去想。”
马国栋站在客厅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凡下楼后骑上电动车。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化工区特有的酸涩味道。
他骑出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后方尾随车辆。车型:白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87。尾随距离:约五十米。”
陈凡没回头。绿灯亮了,他没有直行,而是右拐进了一条窄巷。面包车跟了过来。
他连续拐了三个弯,利用老街的岔路甩掉了尾巴。在一个拐角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没有继续跟进来。车里坐了两个人,但看不清脸。
“被盯上了。”陈凡低声说。
他记住了车牌号。尾号387,白色面包车,明天让周科长查一下。
他绕了远路回到通玄馆。王婶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招了招手。
“小陈,有你的快递。”
“快递?”
“一个信封,下午送到的。”王婶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送快递的也怪,不打电话,直接放门口就走了。”
陈凡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纺织厂小楼地下有东西。”
没有落款,没有签名。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谁寄的?”王婶问。
“没写。”
“别是什么骗子吧?”王婶皱起眉,“现在什么人都有。”
“我看看。”
陈凡把纸条放进系统分析,系统检测后给出结果:“纸条上未检测到特殊气场。打印墨粉为普通碳粉,纸张为普通打印纸。无法追踪来源。”
谁寄的?白天在马国栋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晚上就收到了这张纸条。寄信人知道小楼地下的秘密,也知道陈凡在调查这件事。
他坐在桌前,把今天和马国栋谈话的内容整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出三个人物之间的关系:唐德明在最高层,通过汇丰农贸控制农产品渠道;贺永年是中间人,负责对接下游分销商;马国栋在最底层,直接面对小商户。
这条链条的每一环都有自己的角色。唐德明提供不合格产品和低价策略,贺永年负责运营和协调,马国栋负责配送和收款。出了事,唐德明推给贺永年,贺永年推给马国栋,马国栋推给“不知道”。
经典的层层隔离结构。
但马国栋提到了另一条线,德明化工的运输业务。这条线和食品供应链并行,走的是同一个人、同一辆车、同一条路。贺永年不只是在管食品分销,还在帮化工厂运输特殊货物。特殊货物就是气场载体粉末。
陈凡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从德明化工连接到城南纺织厂小楼。这条线的中间节点就是马国栋的货车。如果把两条线叠加在一起,就能看到唐德明物流网络的全貌。这张网络表面上是在做农产品批发和化工原料配送,实际上是在为逆序符文的布局提供物质支持。
贺永年跑了,但马国栋还在。马国栋虽然不是什么关键人物,但他记得运输路线,记得小楼的位置,记得每次送货的时间和数量。这些细节在联合执法中会很有用。
陈凡合上笔记本。桌上还放着那张匿名纸条。
“纺织厂小楼地下有东西。”他又念了一遍。
寄信人知道小楼地下的秘密,却不肯露面。这个人了解内情,也了解陈凡。他知道陈凡在调查这件事,也知道陈凡有能力处理。
明天去纺织厂之前,陈凡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寄信人是友是敌。这个答案,决定了他独自前往还是带上更多的人。
窗外传来王婶关门的声音,老街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