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行动的第十天,环保局和公安局对德明化工做最终清点封存。
化工厂已经停产,设备、原料、成品全部登记造册。陈凡到场,是为了回收半地下仓库里那六台气场监测设备。
设备拆下来,摆在厂房空地上。陈凡蹲下去检查第一台时,厂房门口停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
车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姓吴,方哲带的人。
“方哥,他到了,比通报时间早二十分钟。”小吴举着望远镜,“穿灰夹克,背包,没带人。”
“先看他碰哪台。”方哲坐在副驾,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他蹲下去了,碰的是东边数第一台。”
“六台里最旧的一台。”方哲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旧的那台探头是坏的,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我们都不知道。”
“所以我说别看他的证,看他的手。”方哲说,“他手上有东西没有?”
小吴调了调焦距。“没有仪器。他就把手放在机壳上,闭眼,跟号脉似的。”
“号脉。”方哲重复了一遍,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记住这个动作,回去调他前几次进场的记录,看他是不是每次都这样。”
“方哥,我有个事一直想问。”小吴放下望远镜,“要看他,直接见面问不行吗?您又不是不认识他。”
“见面问,他只会说他想让我知道的。”方哲说,“人在没人看的时候,才露真本事。”
“那我们要在这儿蹲多久?”
“等到他发现我们为止。”
“他要是一直发现不了呢?”
方哲合上笔帽。“那他就不值得我蹲这十天。”
厂房里,陈凡已经检查完三台设备。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停在两米开外。
“这六台,是监测气场的。”那个声音说,不是问句。
陈凡没回头。“你怎么进来的?”
“跟门口的同志说,协调单位的。”方哲绕到他侧面,蹲下,和他并排看着地上的设备,“六台对应六个方向,测特定频率的气场波动,组一张监控网。扩散器在底下一喘气,六台机器一起记。”
“方先生对机器挺熟。”
“我对它盯的东西更熟。”方哲说,“陈老板,我问你个事。你挖那十二枚的时候,坑底是什么样?”
陈凡转头看他。这是个内行才问得出的问题。
“十二枚按几何排列,导线相连,灰气从符文抽到坑心,再往上送。”
“导线是几根?”
“环形主干一根,每枚符文接一根支线。”
“支线接在符文的哪个位置?”
陈凡心里动了一下。“顶部。你连这个都要问?”
“我不问,怎么知道你是真挖出来的,还是听人说的。”方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老板,你过了。”
“过什么了?”
“我这儿有三份口供。”方哲从夹克内袋抽出三页纸,没有递过来,只是捏在手里,“看场的两个工人,加上一个送货司机。三个人都说是“上头让埋的”,没一个说得清埋的是什么。”
“你审过他们?”
“我没资格审,我只是聊了聊。”方哲说,“三个人的话拼起来,埋东西的时间、下坑的人数、封楼板的工序,全对得上。只有一件事对不上。”
“哪件?”
“他们说,坑是夜里挖的,挖了三个晚上。可十二枚符文入位,按那个排列精度,三个晚上不够。”方哲看着他,“说明符文不是现场摆的,是别处装好、整块吊下去的。陈老板,你挖的时候,坑底有没有吊装的痕迹?”
陈凡沉默了两秒。“有。坑壁两侧各有一道钢缆勒痕。”
“这就对了。”方哲把口供纸收回去,“装置是成品,在另一个地方造好,运过来,吊下去,埋上。埋的人不知道自己埋的是什么,造的人根本没到过现场。”
“你想说明什么?”
“说明这条线你抓不到造东西的人。”方哲说,“陈老板,你抓人很快,但你抓的都是“埋的人”。造的人在哪,你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句话戳在实处。陈凡站起身。“方先生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来看看老街的变化。”方哲说,“顺便提醒你一句。三十六条路,正逆各半,你回收的逆序符文已经过了半数。”
“过半数会怎样?”
“下棋的人发现自己半个子被提了,他不会接着按老谱走。”方哲往厂房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他会变招。头一招,多半是唤醒那些一直没动过的棋子。”
“什么棋子?”
“陈老板要是连这个都要问我,”方哲回过头,“那我这十一天就白蹲了。”
他走出厂房,上了那辆灰色面包车。
车里,小吴发动车子。“方哥,就这么走了?你不跟他摊牌?”
“今天不是摊牌的日子。”方哲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记下两件事。第一,他知道导线接在符文顶部,也认得钢缆勒痕,他的感知比我们估的深。第二,他没问我“你怎么知道过半数”。”
“这有什么讲究?”
“正常人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问我怎么知道的。”方哲说,“他没问,说明他早算到我在盯着回收进度。他不慌。”
“那我们下一步?”
“青石巷那边,人撤了,东西别动。”方哲说,“留个眼睛在巷口就行,我要知道他第几天去。”
“要是他不去呢?”
“他会去的。”方哲看着后视镜里厂房的大门,“我把话都递到那份上了,他不去,他就不是陈凡了。”
小吴把车挂上挡,又想起一件事。“方哥,还有个事。昨天城西片儿巡到第三遍的时候,青石巷往北两条街,有个废旧回收站,夜里两点多亮过灯。”
“回收站?”
“收废铁废塑料的,院子里堆了半人高的油桶。我绕过去看了一眼,门口车辙是新的,小车压的,不是收废品的三轮。”
方哲的笔停了。“油桶多少个?”
“数了数,二十来个,有的桶底还挂着结晶,白花花的,不是机油。”
“位置标给我。”方哲翻开本子,“青石巷17号在南,回收站在北,两点连线往哪儿偏?”
小吴在他本子上点了一下。方哲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在两点之间画了道弧。
“不是冲陈凡去的。”他说,“这个点先别动,也别靠近。回去把近一个月城西所有半夜亮灯的地方拉个单子,废品站、闲置厂房、没人住的院子,全要。”
“明白了。”
“还有,”方哲补了一句,“这个点,对谁都别说,包括周科长那边。”
小吴怔了一下。“连他们也瞒着?”
“不是瞒。”方哲说,“现在知道的人越少,埋东西的人越安心。他安心,才会接着埋。”
厂房里,陈凡把六台设备逐一检查完。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外部观察者的气场特征。该观察者气场结构异常,体内存在被封印的符文印记。印记类型:未知。建议保持警惕。”
符文印记。方哲体内有符文印记。
陈凡把这条信息压进心里。研究三年、口供拼得出吊装、波形采了十一个晚上,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是“用功”两个字能解释的了。这个人自己就是这套系统里的一部分,只是他把自己摘在了局外。
门口的公安人员叫住他。“陈老板,刚才走的那位,说是跟您一个单位的,让我把这个给您。”
一张折好的纸条。陈凡打开,方哲的字迹:城西青石巷17号。下面一行小字:“去看看。那里有一枚。”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走到院子里,拨通刘叔的电话。
“刘叔,方哲刚走,给我留了个地址,城西青石巷17号,说那儿有一枚符文。”
“他凭什么给你地址?”
“凭他在我这儿蹲了十一天。”陈凡说,“他对我的了解,可能比我自己还细。”
“主动送上门的东西,越热越要凉着吃。”刘叔说,“地址你先别去,让系统先查。”
“正在查。”
系统很快给出结果:“青石巷17号,建筑面积87平方米,建成年份1986年,产权登记人:无。该地址过去五年无工商注册、无户籍登记、无水电使用记录。”
“一栋死房子。”陈凡对着电话说,“五年里没水没电没人,空着。”
“空房子最适合藏东西。”刘叔说,“也最适合设套。小陈,他给你这个地址,要么是真心递线索,要么是那地方根本不用他守,你一去就撞进别人的网里。”
“我知道。所以我先把图算清楚。”
回到通玄馆,陈凡把方哲笔记本上的图案结构输入系统深度分析。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该图案与三十六条路理论模型高度吻合。内圈十八点为正序十八路,外圈三十六点为完整三十六路。根据图中标注的方位推算,缺失的十六枚逆序符文主要分布于城西、城北两个方向。”
城西。城北。
他把电话又拨给刘叔。“刘叔,图算出来了。已回收的二十枚,从城南到城东到城北,是一道弧。缺口在正西,正好是通玄馆。”
“你的意思,这道弧要是补圆了,圈住的是你?”
“是通玄馆,也是安民大阵的轴心。”陈凡说,“环一闭合,轴心和外围节点的连接就断了。大阵还能转,但是空转。”
“空转省下的力气呢?”
“散在空气里。”陈凡说,“谁有本事,谁收走。”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好狠的心思。布阵的人什么来头?”
“至少是个把安民大阵吃透了的人。”陈凡看着白板,“环上每个点间距都不一样,节点越要紧,符文埋得越密。这不是江湖术士凑得出来的,是照着大阵的图纸布的。”
“照图纸布的人,要么修过大阵,要么……”
“要么就是当年建阵那帮人的后人。”陈凡接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后颈发凉。
“青石巷17号,在城西那道缺口上?”刘叔问。
“在。系统扫到了,编号021,没激活,埋了大约两个月。”
“两个月前就埋好了,你一直没发现?”
“它的波动压得极低,常规扫描扫不出来。”陈凡说,“不是方哲递地址,这枚就一直瞎着。”
“这就更怪了。”刘叔说,“他要真在帮你,为什么不全告诉你?他要在害你,为什么又把最要紧的那枚指给你?”
“所以我在想第三件事。”陈凡说。
“什么?”
“他可能不是在帮我,也不是在害我。”陈凡盯着白板上的弧,“他是在抢时间。他需要有人在布局者变招之前,把这道环拆开。而干这件事的人,眼下只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明天去青石巷,”刘叔最后说,“别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