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系统弹了一条警报,把陈凡从打坐里惊醒。
“气场异常。废弃纺织厂区域地下波动出现新脉冲,信号频率与已回收的十二枚逆序符文高度匹配。判断:原扩散器位置正在产生新的气场共振。”
扩散器拆了,符文也收了,怎么还会共振。
陈凡骑车赶到纺织厂。铁门虚掩,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膝盖。他正要往里走,传达室探出个脑袋。
“找谁?”
看门的老头裹着旧军大衣,端着搪瓷缸,缸身上“先进工作者”五个字掉了一半漆。
“环保委托来检测地下水的。”陈凡晃了晃联合执法的临时证件。
“厂子都封了,还测?”老头眯眼瞧了瞧证件,“前两天也来人测过,绕一圈走了,啥也没查出来。”
“这次查得深。大爷,封厂这些天,还有人进出吗?”
老头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这话问得巧。”
“怎么说?”
“封是封了,可后半夜我总听见车响。”老头指了指厂区西边,“我这耳朵不背,大车不走正门,打西墙那个角门进来,卸完东西半个钟头就走。”
“角门?”
“早先厂里运煤渣开的小门,废了十来年了。”老头压低声音,“我白天绕过去看过,门闩是新换的,门口地上还掉了个螺丝帽,亮的。”
“您怎么没跟执法的人说?”
“我跟谁说啊。”老头撇嘴,“来的人一拨一拨,拍完照就走,谁耐烦听个看门的啰嗦。小伙子,你要真查,就去西墙根看看,那儿的土色跟别处不一样。”
陈凡记下这条线索,先往后院小楼走。
上次挖开的坑洞还在,金属板歪在一边。他跳下坑底蹲下,地面比上次更潮,泥里渗着铁锈味的水。
气场感知往下压。
三米。五米。十米。
地下十米处,压着一个巨大的气场源。
规模远超楼上的扩散器,不是十二枚符文拼凑的,是一个完整的、自成一体的阵法结构。灰色气场从阵心往外渗,慢,范围却极广。
系统结果一条条弹出来。
“检测到地下深层气场阵法。类型:气场共振增幅阵。”
“功能:接收地表扩散器信号,放大后向深层土壤与地下水系统释放。已运行至少三个月,气场渗透深度达含水层,影响半径三公里。”
三公里。含水层。
陈凡爬出坑洞,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绕到西墙。
角门果然开在墙根,门板上的锈被磨出几道亮痕,门内一条浅沟,沟壁结着黄褐色的硬壳,一直通向后院角落。
浅沟尽头是一个挖开的大坑,没有任何衬里。
坑口长约六步,宽约六步,深到陈凡站在坑边看不见底,坑壁是光秃秃的生土,连层塑料布都没铺。坑里积着黑褐色的废液,液面浮着一层油花,一股呛人的酸味直冲鼻子。
系统给出扫描结果:“无防渗渗坑。废液含高浓度重金属成分,坑底无任何隔渗层,废液直接下渗。”
陈凡蹲在坑边看了很久。他做了个取水样的动作,系统同步完成比对:“坑内废液重金属含量超出排放标准数十倍,其中锌含量超标二十三点六倍,铬超标六点七倍。废液渗透路径与地下增幅阵位置重合。”
数据对上了。渗坑正挖在增幅阵的头顶上。
他拍下照片,取了水样和泥样封好,拨通刘叔的电话。
“刘叔,纺织厂地底下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刘叔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增幅阵,在地下十米深。上头那个扩散器是抽油的,这个是加压的,信号接下来,放大,直接压进含水层。跑了至少三个月,半径三公里。”
“三公里?城南那几个节点……”
“3号、4号、5号全在范围内。”
“3号什么状态?”
陈凡扫了一眼东南方向。“效能62%,系统判断三个月内可能跌破40%。”
“四成以下,城南方向就漏了。”刘叔吸了口气,“西墙那个坑你看了没有?”
“看了。一个渗坑,六步见方,看不到底,一点防渗都没做,废水直往地下灌。锌超二十多倍,铬超六倍多。”
“这就是拿地皮当下水道使。”刘叔咬牙,“外地判过这种案子,租个废弃厂房,暗管一铺,槽罐车半夜拉来废液,不经任何处理直接排,几年排了两万多吨。”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陈凡说,“明面上是渗坑排污,抓起来顶多是个污染案。可坑底压着增幅阵,化学污染在土里扩散,灰色气场借水走,两桩事一桩明一桩暗,查的人看见渗坑就收队,没人会再往十米深处想。”
“好一招瞒天过海。”刘叔说,“你打算怎么弄?”
“阵得拆,十米深的结构光靠我不行。污染的地层也不会跟着阵法一起消失,水得治,土得换。”
“工程队我来联系,靠得住的人。拆阵你自己盯,我那些人不懂这些。”
“行,你安排人,我出技术方案。先扫描存档,三天内出方案。”
“好。还有,”刘叔顿了顿,“这事别再往外说,连周科长那边,等证据齐了再讲。”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凡站在二楼窗边。三公里半径的地下水,城南三个街区全在里头。安民大阵外围节点依托地下气场运转,地层脏了,节点的根基就被人一点点啃。
这才是扩散器的真正用途。
食品安全、地沟油,全是烟幕。地面上查得越热闹,地底下的事藏得越稳。
他让系统把地下阵法完整扫描存档,符文位置、导线走向、阵层结构,全部记录在案,然后拨通许律师的电话。
“许律师,有个新案子。”
“你说。”
“环境污染。城南废弃纺织厂地下水被化工废液渗透,现场有一个无防渗渗坑,暗管接在废弃管网的角门上,槽罐车后半夜进出。我需要环境损害评估报告的法律框架,还有正式举报的流程。”
“污染来源能确定吗?”
“废液成分和德明化工的原料对得上。德明化工停产是表面文章,地面上清了,地底下还在排。”
“有检测数据吗?”
“初步数据有,重金属超标几十倍。正式报告需要有资质的机构出。”
许律师想了想。“材料我来准备。环境损害评估周期不短,你得有心理准备。不过你说的这个渗坑,无防渗、暗管、危险废物,这三样凑齐,够刑事立案,不用等评估。”
“如果污染已经影响居民饮用水,能不能走应急程序?”
“能。数据达到应急标准,环保部门必须七十二小时内响应。”
“那我尽快把数据给你。”
“还有个取证要点。”许律师说,“这种案子最要紧的是链条,谁的废液、谁拉的、谁挖的坑、谁租的场地,一环扣一环。你别光盯着坑,拉货的车、过磅的单子、租厂房的合同,能留的都留。”
“明白。”
陈凡在厂区周边转了一圈。东南方向一点二公里有口老水井,是3号节点的监测点,效能62%,还在往下掉。
路过传达室,老头探出头。“查完啦?”
“完了。大爷,问您个事,这附近居民喝自来水还是井水?”
“早通自来水了。可后头那几排老房子,老人图井水甜,洗菜淘米还用井。”
“哪几排?”
“纺织厂家属院,往南两百米。”
陈凡骑车过去。家属院的井离厂墙不到八百米,井台长满青苔,井盖半开,几个老太太围着井边洗菜。
他扫了一眼井水。灰色气场含量比正常值高了三倍。
“小伙子,找谁呀?”一个老太太抬头问。
“路过,看看井。”陈凡蹲到井台边,“阿姨,这井水还在用?”
“用了几十年了,甜着呢。自来水有股漂白粉味。”
“最近家里人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你这一问,还真有。”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老周家的媳妇,前阵子查出来甲状腺出了毛病。还有我们家老头子,今年总说没力气,我还当他是懒。”
“这水您先别喝了。”陈凡说,“洗菜也先停停,用自来水。过两天有部门来取样,结果出来之前,井先封上。”
“这么严重?”老太太们互相看了看。
“听我一句,不骗您。”陈凡把井台位置记下,“我会让人在井边贴告示。”
回老街的路上,天已经擦黑。王婶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就喊。
“小陈,可算回来了,馆门天天关着。吃饭没?”
“吃过了。”
“骗人。”王婶起身,“锅里给你温着汤呢。对了,下午有个人来找你,姓方。”
陈凡脚步一顿。“方哲?”
“好像是这名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门,也没留话,就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
“人呢?”
“往西边走了。”王婶打量他,“三十来岁,穿得挺体面,话少,眼睛亮得很。小陈,这人是朋友?”
“说不好。”
“说不好的人,你更得留神。”王婶端着菜篮子进屋,“汤在灶上,自己盛。”
陈凡进了馆,在白板上画出分析图。红圈是地下阵法的影响范围,蓝点是三个受影响节点,箭头标着灰色气场沿含水层扩散的路径。
路径清清楚楚。从纺织厂地下出发,灰色气场经深层土壤到含水层,再随地下水走,三个节点全压在路径上。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地下水的灰色气场,自然消散要多久?”
系统回答:“按污染程度与地下水流速估算,六到十二个月。期间受影响节点效能持续偏低,需人工干预加速恢复。”
六到十二个月。这小一年里,城南方向的防护是薄的。
他把方哲给的青石巷地址也标在图上,在污染圈之外。今天方哲来过馆里,没进门,站了一会儿就走。来确认他在不在,还是来确认别的什么。
陈凡在白板前站了很久,把眼下的东西归成三条线。
第一条,唐德明的商业网络。八条业务线全在制造问题,条条连着逆序符文的布局。唐德明自己,多半也只是个干活的。
第二条,逆序符文。已回收二十枚,未回收十六枚,缺口集中在城西、城北。
第三条,方哲。他懂符文结构,知道回收进度,主动递地址,今天又摸到馆门口。他在下一盘什么棋。
三条线的箭头拉到一起,交汇点上,陈凡写了两个字:“通玄”。
所有的线,都指着通玄馆。
窗外风大起来,窗框响了几声。陈凡把白板拍照存档,去厨房盛了王婶温着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