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花了一整天,把已回收的二十枚逆序符文重新理了一遍。
前八枚,编号001到008,是顺着气场指纹从城东追到城北,一枚枚起出来的,分布在城区东北一线。
后十二枚,编号009到020,出自城南废弃纺织厂地下,十二枚在同一处坑底排成圆阵。
两组符文,一处散,一处聚,中间隔着大半个江城。它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在白板上贴了张大比例城区地图,把二十枚符文的起获位置一枚枚标上去。红点落在图上,散的散,聚的聚,初看乱七八糟。
他退后几步,抱着胳膊看。
然后他看到了。
城南纺织厂那个红点群,往东北牵线,正好接上城东、城北那一串散点。二十个点连起来,是一道弧。从城南起,经城东,兜到城北,弧口朝西,张着。
半环形。
弧的两个端点,一个在城北偏东,一个在城南偏西。要连成完整的圆,缺的就是正西那一段。
正西,是通玄馆。
他拿起手机拨刘叔。“刘叔,您过来一趟,有个东西您得亲眼看。”
二十分钟后,刘叔推门进来。陈凡把他领到白板前。
“这些红点,每一个都是我起出逆序符文的位置。”
刘叔凑近了看,眉头一点点拧起来。“这是个圈?”
“半圈。”陈凡拿笔沿弧线描了一遍,“城南、城东、城北,二十枚已经到位了。就差城西这一段。”
“差多长?”
“按弧上现成的间距推算,还得十六枚。”
刘叔拉过椅子坐下,盯着图看了足有两分钟。“圈住的是什么地方?”
陈凡在弧心点了一下。“通玄馆。”
“有人想拿这个圈,把通玄馆……”
“围起来。”
刘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这个圈要是合上了,会怎么样?”
陈凡问系统:“半环形闭合之后,功能是什么?”
系统回答:“逆序符文半环形布局,功能为气场隔离环。环一旦闭合,环内区域气场与安民大阵完全隔离。”
“具体影响?”
“通玄馆将被隔在安民大阵之外。轴心与外围节点的连接被切断,大阵照常运转,但轴心收不到节点的能量回馈,也发不出调控指令。”
刘叔听完没吭声,过了半晌才问:“切断轴心,大阵就废了?”
“不会立刻废。”陈凡说,“外围节点还在转,可没有中枢协调,整体效能会一路往下掉。跟一台没人开的机器一样,空转。”
“空转散出来的能量,去哪儿了?”
陈凡被问住了。这一层他还没想过。
他问系统:“大阵空转散逸的能量,会怎样?”
“无主气场能量,可被具备气场操控能力者吸收利用。”
刘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所以这人图的不是毁阵,是偷。”
“对。”陈凡说,“把轴心圈起来,大阵变成一座气场发电厂,他是唯一的用电户。”
“百年前建阵的人花了多少心血……”刘叔摇头,“这些符文,布了多久了?”
“从001号到020号,跨度至少一年。”
“一年才布半圈,剩半圈要多久?”
陈凡在白板边列出推算。“照原来的节奏,十六枚大概四十八天。可扩散器被拆、增幅阵被我盯上之后,对方可能加速,最快二十天。”
“二十天。”刘叔咬了咬牙,“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剩下的位置找出来。”陈凡指着图西那片空白,“关键就在这儿。正西要五枚,城西两边各要四五枚。”
“怎么找?”
“地毯式气场扫描,现在就启动,城西、城北全覆盖。”
系统扫描要三十分钟。两人端着茶坐到院子里,秋天的太阳晒在瓦上,一片暗红。
“方哲那边,什么动静?”刘叔问。
“他给了个地址,城西青石巷17号,说那儿有一枚。”
“你信他?”
“信息我核过,是真的。动机不清楚。”陈凡说,“他懂符文结构,知道回收进度,还主动递位置。这人深不见底。”
“他会不会就是布这个圈的人?”
“有可能。可真要是他,他为什么帮我拆?”
刘叔喝了口茶。“也许不是帮你,是用你。刀替他砍了碍事的东西,最后刀也在他圈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人,你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了?”
“三次。”陈凡说,“第一次在会场,第二次在市场监管局,第三次在德明化工清点现场。每次他都不先说正事,先绕,绕到你放松了,他突然问一句最要紧的。”
“问你什么了?”
“问我挖符文的时候坑底什么样,导线接在符文哪个位置。”陈凡说,“他拿三份口供跟我对,对完才信我是真挖出来的。”
“他在验你。”刘叔说,“验你的本事,也验你说的话有几分真。这种人递东西,东西是真的,可他为什么要递,你得往后想三步。”
“我想过。他要的不是我手里的符文,是时间。”
“怎么讲?”
“他一个人查这套东西,查了三年,波形是他自己守夜采的,图是他自己画的。”陈凡说,“三年他没动手,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需要一个能下坑、能拆阵的人,这个人眼下是我。”
刘叔端着杯子没喝,半天说了一句:“那等他不需要你了呢?”
陈凡没接话。院墙上落了只麻雀,叫了两声又飞了。
“说到找东西,”刘叔放下杯子,“我给你讲个真事。南边有个地方,网格员巡查闻见果园里飘酸味,顺着味在林子深处刨出个地沟油窝点,储油池提炼池一应俱全。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两天不到,隔壁另一片果园,又查出一个窝点,一模一样的池子,一模一样的手法。”刘叔说,“干这个的没有只干一处的。一处得手,他照着方子在附近接着铺。”
陈凡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您是说,符文也一样。”
“我是说,别一处一处找。”刘叔指着白板,“你扫到一个点,就围着这个点把四周翻个遍。他布第一枚的时候,第二枚的坑多半已经看好了。”
“两天,第二个。”陈凡站起来,“扫描结果应该出来了,我去看。”
两人回到白板前。系统的扫描结果已经投在图上。
青石巷17号,确实有一枚逆序符文的信号,编号021,未激活。除此之外,城西偏北还扫到两个微弱的异常点,信号太弱,系统无法确认是不是符文。
“021号已经在位置上了。”陈凡在图上点了个红点。
“这不就是说,西边这段,人家已经动工了?”刘叔说。
“对。而且021号不是新埋的,系统判断它落位大约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就埋好了,你一直没发现?”
“它的波动压得极低,几乎探测不到。”陈凡说,“不是方哲递地址,常规扫描扫不出来。”
“藏得真深。”刘叔盯着那两个问号,“这两个呢?”
“信号太弱,定不死。一个在城北工业区偏西,一个在城西公路桥附近。”
刘叔凑上去看。“工业区那片我熟,德明化工的老厂区就在那儿。”
“停产以后呢?”
“厂房封了,围墙塌了好几处,附近的人常溜进去捡废铁。”
“那就更得去。”陈凡把两个问号圈起来,“刘叔,您说的果园那个案子,第二个窝点离第一个多远?”
“隔着一道田埂,走路五分钟。”
“这两个问号离青石巷多远?”陈凡拿尺子在图上比了比,“一个一公里二,一个两公里。全在城西这段缺口上。”
“照着方子接着铺。”刘叔说,“跟果园一个路数。”
“还有一件事。”陈凡翻出系统记录,“我之前追021号的气场残留,发现它被移动过一次,方向往西北,动作很干净。”
“移去哪儿了?”
“不确定。但022、023两枚可能就在西北方向。不一定是移走,可能是重新调位,补弧线上的薄弱处。”
“说明他在盯着自己这个阵。”刘叔说,“他知道有人在拆。”
“所以他会变招。”陈凡想起方哲那句话,“方哲说过,逆序符文回收过了半数,布局者的策略就会变。”
“半数是多少?”
“十八枚。我已经回收了二十枚。”
“那他已经变了。”刘叔说,“扩散器被拆就是信号,他不会坐等着。”
陈凡点头,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激活窗口期”。
“还有条关键的。”他对刘叔说,“系统分析过,三十六枚全部到位之后,还得有一次气场激活,隔离环才真正生效。激活必须布局者本人到场。”
“也就是说,符文埋完不算完?”
“不算。从埋完到激活,中间有个窗口期,一到三天。”
“这就是你的口子。”
“前提是我知道他哪天激活。”
刘叔摸着下巴想了想。“激活之前必须所有符文到位,那你只要盯住最后一枚。”
“最后一枚落在哪儿没法预测。可按弧线的分布规律,最可能在正西。”陈凡在通玄馆正西方画了个圈,“这儿,离我们最近。”
“他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动手?”
“最险的地方最稳。”陈凡说,“何况正西这一段要埋五枚,是十六枚里最密的一段。五枚落位加最终激活,他一定要亲自来。”
刘叔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半环。弧从三个方向兜着通玄馆,只差西边一道口子。
“二十天。”他说,“城西地面上的动静我帮你盯,废品站、空厂房、夜里亮灯的地方,有异常我第一时间给你电话。”
“好。”
“对了,”刘叔走到门口又回头,“方哲给你的那个地址,你哪天去?”
“明天。”
“小心。他递地址,未必是好意。”
“我知道。”陈凡说,“可不管他安的什么心,021号我得亲眼看。”
刘叔点点头,推门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陈凡独自站在白板前,在缺口上标注分段:城北偏西三枚,城西偏北四枚,正西五枚,城西偏南四枚。
正西五枚,离通玄馆最近。
他又想起刘叔讲的果园。一个窝点得手,两天之内,第二个就出现在隔壁。布这个环的人也一样,021号落位两个月,城西偏北那两个问号,说不定坑都已经挖好了。
天黑透了。陈凡把外套挂回门后,在“明日”两个字下面添了一行:青石巷17号,早去;回程绕公路桥,看问号。
方哲递的线索值不值得信,天亮看一眼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