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达写字楼在火车站南广场东侧,步行十分钟。
这栋写字楼共十二层,底层是商铺,楼上是各种小公司。来来往往的人以旅客和外来务工者为主,背着编织袋、拖着行李箱,嘈杂而忙碌。
金诚国际劳务在七楼,703室。
陈凡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电梯里挤着六个人,三个提着行李袋,操外地口音,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张招工传单。
七楼走廊铺着灰色地毯,两侧是玻璃门,挂着“鑫达财务咨询”“鸿运旅行社”“中盛知识产权”的牌子。703室在走廊尽头,门上铭牌写着“金诚国际劳务咨询有限公司”。
门是锁着的。
陈凡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办公室八十来平方米,分前台、办公区和一间小会议室。桌椅还在,电脑也在,但文件和个人物品全搬走了,桌上只剩几个一次性纸杯和几支圆珠笔。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前台墙上的营业执照和资质证书复印件不见了,墙上只剩几方胶带撕过的痕迹。
他们走的时候,把最要紧的东西带走了。
“你也是来找金诚的?”
身后有人说话。陈凡回头,一个穿蓝色保洁服的中年女人推着清洁车站在走廊里。
“大姐,这家公司什么时候没人的?”
“上周五晚上搬的。”保洁大姐把拖把往车上一靠,“搬了大半宿,纸箱子装了十几车。我周六早上来打扫,门就锁了。”
“搬的时候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们撕墙上的证照呗。”大姐压低声音,“我在这栋楼干了四年,这种事见多了。租办公室的时候阔气得很,精装修,前台小姑娘一排。走的时候连夜搬,跟做贼似的。”
“这几天还有别人来找过他们吗?”
“怎么没有。”大姐掰着指头数,“周一来了三拨,周二两拨,都是外地口音,有个大姐坐在地上哭。今天你是第四个。”
“他们公司平时什么样,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大姐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每天来的人特别多,都是下了火车直接过来的,大包小包。业务员嘴甜得很,叔叔阿姨地叫。进去的时候人人脸上都有笑,出来的时候嘛,签合同的掏钱的,反正脸色都不一样。”
陈凡道了谢,站在703门前用气场感知扫进去。
办公室里气场平静,没有明显异常。感知延伸到隔壁704室时,他捕捉到了残留的灰色气场。
704室门上的铭牌写着“恒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恒远。宋志远名下三家企业之一。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里面和703格局一模一样,但更空,没有桌椅没有电脑,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办公桌抽屉里塞着一沓文件。
陈凡拿出来看。十几份空白劳务合同模板,和赵德生他们签的那种一模一样,右上角印着“金诚国际劳务”的标志。还有一叠没发出去的“初审匹配通知书”,章都盖好了,就差填名字。
703是门面,接待、签约、收钱。704是仓库,存货、备用、躲人。两家公司同一拨人,两间屋子互相打掩护。
陈凡拍了照,把文件放回抽屉。气场感知继续扫过整层楼。
七楼十二间办公室,除了703、704,九楼还有一间残留灰色气场。906室,铭牌是“金诚因私出入境服务中心”。
三间办公室,三家关联公司,全在火车站旁边这栋楼里。
他没上九楼,转身出了写字楼,站在南广场边上看人。
火车站是外来务工者进城的第一站。他们下了火车,拖着行李走出站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广场周围的写字楼。楼上的广告牌写着“高薪工作”“出国劳务”“零门槛”。
金诚国际选址在这儿不是巧合。它守在人流的咽喉上,专盯那些急着找活、不懂正规渠道、容易被高薪打动的人。
陈凡拿出手机,先打给刘叔。
“刘叔,万达写字楼七楼我看了,人去楼空。宋志远名下三家公司,703、704、906,全在这栋楼里。”
“意料之中。”刘叔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这两天也托人摸了摸,跟你说几个事。”
“您说。”
“头一个,金诚那个注销公告,前天登报了。”刘叔说,“公司走简易注销,四十五天清算期。他们算盘打得精,人一搬,公告一登,四十五天一过,公司主体一灭,你想起诉都找不到被告。”
“清算期内债权人可以提异议。”
“对喽。可那些受骗的老乡,谁知道看报纸?谁懂什么清算期?”刘叔哼了一声,“等他们反应过来,公司早就没了。”
“第二个事呢?”
“第二个事有意思。”刘叔接上话,“合同附件里不是有份海外雇主的委托函吗?我让人查了那个委托方,说是叫什么鑫源海外建筑工程公司,在江城设的办事处。”
“查到什么了?”
“那个办事处在工商也有登记。负责人叫什么,你猜?”
陈凡心里一动。“宋志远。”
“就是他。”刘叔说,“前头招聘的是他,后头当雇主的还是他。左手收你的服务费,右手给你发录用通知。你交了钱,等于从他左口袋倒进他右口袋,倒完他还跟你说,岗位是真实的,雇主都委托了。”
“自己委托自己。”
“第三个事。”刘叔接着说,“他们给老乡发的那些证,什么外派技能合格证、岗前培训证书,红本本烫着金,看着挺像回事。我托教育口子的朋友查了,全是自己印的,没有备案号,出了国半张纸都不值。”
“证书无效,签证是商旅签,合同上还挂着免责条款。”
“所以说这不是中介没办成事。”刘叔的声音沉下来,“这是从开张第一天起,就没打算给任何人办成事。小陈,你查他们账上的钱,会有大发现。”
“我已经在查了。”陈凡说,“还有个事想问您。他们内部的人,能接触到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巧了。我有个老关系的孩子,在那类公司干过前台,干了两个月吓跑了。她留过几张聊天群的截图。”
“群里说什么?”
“一个工作群,名字叫“旗开得胜”。主管天天在群里催单,这个月定金收了多少,尾款还差谁没交。”刘叔说,“还有一句话我印象深,主管发的: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意思是交了定金的,必须盯着把尾款催上来,一个都不能跑。”
“催单话术都有模板?”
“有。定金交完第七天开始催,三天一个电话,先讲名额紧张,再讲政策要变,最后吓唬你定金不退。”刘叔说,“这帮人是专业的,套路一环扣一环。”
挂了刘叔的电话,陈凡又打给许律师。
“许律师,金诚国际的情况更清楚了。招聘方和所谓海外雇主是同一个法人宋志远,发的技能证书全是自己印的,公司已经登报注销。”
“这就不是民事违约了。”许律师说,“民事违约和合同诈骗的分界,就一条:是不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怎么认定?”
“看三点。”许律师说,“第一,他事前有没有履约能力。宋志远两年前就是失信被执行人,债台高筑,名下公司没有任何真实对外劳务资质,他根本没有送人的能力。”
“第二呢?”
“第二,钱去了哪。受害者的保证金、服务费打进公司账户,到账当天或者第二天就转到个人账户,然后用于高消费、还旧债。这说明钱从进来起就没打算用于办签证。”
“第三?”
“第三,他有没有真在办事。”许律师说,“查他的通话记录、业务记录就知道。这类案子我看过,主犯手机里全是发广告、催尾款的记录,从头到尾没联系过任何一家正经境外用工方。”
“签证材料递上去的是商旅签,那也叫办事?那叫演戏。”
“三点都占了。”
“那就够了。”许律师说,“外地有个同类案子,团伙骗了五百多人,主犯以合同诈骗罪判了十三年。违法所得继续追缴。”
十三年。陈凡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系统这时候完成了对金诚国际运营模式的还原,五步:线上引流、电话筛选、面谈签约、拖延等待、失联跑路。
数据显示,金诚国际在两年内以同样模式骗取至少五百余人,总金额超过一千万元。
五百余人。一千万元。
陈凡骑上电动车回通玄馆。路过火车站地下通道时,他看见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高薪出国”“零门槛”“月薪五万”,印着金诚国际的电话。
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但广告还在,纸还很新。
他伸手撕下一张,叠好放进口袋。
回到老街,王婶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就招手。
“小陈,今天又去火车站那边了?”
“去看了家中介公司,跑了。”
“就是早上来哭的那几个人的事?”王婶叹气,“外地人在这边最容易吃亏。我今天听他们口音,蜀中的、中原的都有,跑几千里地来挣钱,钱没挣着,本钱都搭进去了。”
“所以得把人找出来。”陈凡说。
“你忙你的。”王婶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需要婶子做什么你言语。老街这么多人,轮不到你一个人跑腿。”
陈凡点点头,走进通玄馆。桌上还摊着赵德生留下的合同。
他拿起电话打给赵德生。
“赵哥,我是陈凡。你们六个人先别急着回去。律师我联系好了,公司注销的事我也知道了,清算期还来得及。明天上午都到通玄馆来,我们商量下一步。”
电话那头没了声,赵德生的声音发颤:“陈老板,谢谢你。”
挂了电话,陈凡把合同重新翻到第十一条:“甲方不保证签证申请一定成功,签证结果由目的地国家使领馆决定。”
配合前面的免责条款和“费用不退”,是一个闭环。签证被拒是不可控因素,公司无责;费用一经收取,分文不退。
无论结果如何,钱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字:宋志远,失信被执行人,左手招聘右手雇主。金诚国际已登报注销,四十五天清算期,必须赶在注销前提异议、报合同诈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半环形的弧线。
符文在城西收紧,黑中介在火车站吸血。一张网两条线,线头都攥在同一批人手里。
一件事一件事来。先钉死金诚国际这枚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