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在化工园侧门对面的小卖部蹲了三天。
一把遮阳伞,两个冰柜,门口摆着塑料凳。来买水的工人一落脚,他就递烟搭话。
园区里的工人分两拨。一拨是恒达签了合同的正式工,穿蓝色工装,胸前挂工牌。另一拨没有工牌,穿着自己的衣服进来,干最脏最累的活。
“都是劳务公司送来的临时工。”看店的老板娘压低声音,“走马灯似的换,我脸都认不全。”
第二天下午,一个瘦高个年轻人来买水。陈凡递了瓶冰红茶过去。
“请你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你谁啊?”
“开餐馆的,来这边看铺面。”陈凡说,“听口音,外地来的?”
“西边山里的。”年轻人拧开瓶盖灌了半瓶,“都叫我小李。”
小李二十出头,颧骨突出,十根手指上全是化学灼伤的红斑,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
陈凡递了根烟过去。“干多久了?”
“四个月。”小李没接烟,“在这儿不敢抽,嗓子已经废了。”
“活很重?”
“清洗。反应釜、大储罐,用完了人钻进去洗。”小李摊开手,手背上红疹连成一片,“用什么药水不知道,桶上连标签都没有,烧手。”
“不发防护?”
“发手套,发口罩。”小李笑了一声,“手套是胶皮的,闷一身汗,半天就沤烂。口罩一次性的,挡挡灰尘还差不多。”
“你们签合同了吗?”
小李的表情变了变,左右看了一眼,拉着陈凡坐到角落的凳子上。
“签了。但那不叫劳动合同。”他从手机壳里抽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叫上岗确认书。”
陈凡接过来。纸被汗浸得发软,条款密密麻麻,字号小得费眼。他直接看加粗的那几行。
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安排的岗位,已知悉该岗位存在的全部风险。工作期间因个人身体原因产生的一切问题,由乙方自行承担,与甲方无关。
“自愿。”陈凡指着那两个字。
“对。”小李说,“我们这批三十多个人,全签了这玩意儿。不签?不签当天就走人,交的几万块一分不退。”
“你们还交钱了?”
“中介费啊。”小李叹气,“在老家刷到广告,说出国务工,月薪三万。交了钱说是办签证,先培训。培训三个月,天天在屋里看录像,什么真本事都没学着。”
“培训费多少?”
“算在中介费里头。总费用八万六,先交两万定金,剩下的尾款,公司领着我们在手机上办的贷款。”
陈凡抬起眼。“贷款?”
“说是培训贷,上岗以后慢慢还,从工资里扣。”小李的声音低下去,“结果签证办下来,不是工签,是商务考察签。出不了国。公司说国内有个合作企业缺人,先上岗,工资照发。”
“就是恒达?”
“就是这儿。日薪二百,正式工拿四百多。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工资一月一结,到手之前先扣还贷的钱。”
陈凡把确认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末尾还有几行小字,他一行一行念出来。
“乙方确认,甲方已就全部条款向其充分说明,乙方系在完全自愿、无任何胁迫的情况下签署。”他放下纸,“这话写得够满的。”
“签字那天,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小李说,“业务员挨着站,指着落款催,签这儿,快点,后面还排着队。我多看了两眼,人家就说,不想干现在就能走,定金不退。”
“有人真闹过吗?”
“有。”小李点头,“上周老周闹过一场。”
老周叫周福贵,四十六岁,跟小李同批。洗釜洗到吐了血,跑去找公司要说法,要退中介费。
“后来呢?”
“你问他自己。”小李朝马路对面抬了抬下巴,“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朝小卖部走过来,步子发飘,半边脸肿着,嘴角有块乌青。
“周哥。”小李喊了一声。
老周走近,看见陈凡,一脸戒备。小李低声说了两句,他才在对面凳子上坐下。
“你是记者?”老周问。
“开餐馆的。”陈凡说,“但认识记者,也认识律师。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撸起裤腿。小腿上一片青紫,从膝盖肿到脚踝。
“前天去办公楼要钱。”他说,“我说这活干不下去了,退我钱,我回家。项目主管把合同往桌上一摔,说白纸黑字,你自愿上岗,自愿离职,公司没欠你什么。”
“你交了多少?”
“五万二。两万是亲戚那儿借的,三万二是贷款。”老周的手在抖,“我说要找劳动局。主管笑了,说你去啊。”
他喘了口粗气。“他说我这签证压根不能打工,去了劳动局,先说自己非法务工,看谁怕谁。”
“他还动了手?”
“他推的。”老周指着嘴角,“又叫两个保安把我架出来,从楼梯间一直拖到楼下。”
陈凡问:“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不止。”老周咽了口唾沫,“他说,你们签的每一张纸,都是自愿的。打官司也好,告到哪里也好,没人能让公司退一分钱。合同里写了,中途退出算个人违约,退费要等额扣服务费、培训费、住宿费、体检费,一项一项扣。”
“扣完呢?”
“扣完,我倒欠公司钱。”
小李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哥自己算过账。中介费五万二,退费要扣签证代办费一万八,岗前培训费一万二,匹配服务费八千,住宿体检四千多。加一块儿四万二,就退他一万。”
“那一万也没见着。”老周说,“主管说退款要走流程,三个月起步。等流程走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陈凡没接话,拿出手机,把确认书一页一页拍了。又让老周把腿上、脸上的伤拍清楚。
“你们手里的东西,一样都别丢。”他说,“合同、收据、转账记录、工资条、贷款截图,全留好。这案子能打。”
“能赢吗?”老周盯着他。
“能。”陈凡说,“那张确认书,在法律上就是一张废纸。用人单位免除自己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条款,写了也无效。你们签了自愿两个字,不代表权利就没了。”
“可我们这签证……”
“签证是签证,工伤是工伤。”陈凡说,“你们在厂里流的汗、中的毒,不会因为签证类型就一笔勾销。该赔的,一分少不了。”
老周和小李对视了一眼,都没出声。
小卖部里间又转出来个半大小子,十九岁,是小李同批的,都叫他小刘。他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才插嘴。
“老板,贷款那个事,我越想越害怕。”小刘说,“钱压根没过我的手。业务员拿我手机一顿操作,款子直接划进公司,我连张还款表都没见着。现在贷款公司天天打电话催。”
“你跟贷款公司说过这钱是被骗的吗?”陈凡问。
“说了。人家说合同是你签的、字是你摁的,不还就上征信,耽误你一辈子。”小刘的声音发颤,“我才十九,背三万块债,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没完。”陈凡看着他,“放款的跟骗人的要是一伙的,或者明知他们骗还放贷,这贷款合同本身就无效。电话照接,话照实说,一个子儿都别再往里填。”
“真的?”
“律师会跟你们细说。”陈凡说,“但记一条,谁也别再签新的字、转新的钱。他们的路数是一环套一环,你越想补窟窿,窟窿越深。”
小李点头。“签上岗书那天我就想跑。一个老乡拉住我,说钱都交了,跑了全白搭。”
“这就是他们算准的地方。”陈凡说,“几万块压在身上,你们舍不得走,舍不得闹。可你们在这儿多留一天,亏的不是钱,是命。”
“马永福你认识吗?”陈凡问。
小李的神色一紧。“老马?三号车间的。”
“他怎么样?”
“比我们惨。”小李压低声音,“三号车间专洗反应釜,味道最毒。他干了三个月,天天咳,前天咳出血,染红了半张口罩。厂医说是上火,给了点消炎药。”
“上火。”老周骂了一句,“五十二岁的人,咳血是上火。”
“今晚他换班,你帮我指一下。”陈凡说,“我跟他聊聊。”
小李犹豫了几秒。“你到底图什么?”
“不图什么。”陈凡把最后一瓶水塞给他,“看不惯。”
晚上十点,换班的人流从侧门涌出来。小李远远指了指一个佝偻的背影。
陈凡跟上去,在没人的路口开口。
“马师傅。”
马永福停住脚,警惕地转过身。他比名单照片上老了十岁,脸颊凹陷,嘴唇发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我是打过电话的那个人。”陈凡说,“开餐馆的。”
“别打了,我说过了。”
“我不打电话了。”陈凡说,“我来了。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看看。你再看看自己的身子,还能熬几天?”
马永福盯着他看了很久。路灯把他满脸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你看了能咋样?”
“能让你不再干这个。”
“你凭什么?”
“凭你签的那张纸,是废纸。”
远处烟囱吐着白烟,刺鼻的气味一阵阵压过来。马永福很久没说话。
“行。”他说,“跟我来。”
板房在工厂后面,十二间铁皮屋排成一排。推门进去,三张上下铺,床单发灰,墙上全是水渍霉斑,窗户只能推开一条缝。
“六个人一间。”马永福说,“热水三天两头没有。早七干到晚七,忙起来到十点。一个月歇两天。”
他床头摆着个塑料杯、一板药片、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笑得露出虎牙。
“儿子,初三。”马永福的声音软下来,“说好了,挣了钱给他报个补习班。”
他咳了两声,赶紧捂嘴。陈凡看见他指缝间暗红色的痕迹。
“马师傅,合同带了吗?”
马永福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文件袋。上岗确认书、工资条、商旅签复印件,全在里头。
陈凡一份一份拍完照。
“先别辞职。”他把文件袋还回去,“明天就去外面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报告留好。接触的药水,能记名字的全记下来。律师我来找。”
“你图什么?”马永福又问了一遍。
“看不惯。”
陈凡走出板房,夜风裹着废气扑脸。系统面板上,善恶感知模块亮得刺眼,化工园方向的数值红得发黑。
他给许律师发了条消息。
“恒达化工,城东化工园。三十多个临时工,没劳动合同,高危岗位裸奔,有人被打,有人咳血。黑中介合同、培训贷、自愿上岗,全套材料我都有。需要法律援助。”
许律师回得很快。“明天上午,材料全部带过来。”
“收到。”
陈凡收起手机。马永福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工厂铁门后面。
他拦了辆出租车回城。车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些人为什么不跑。
答案很简单。跑不了。签证不能合法打工,身上没有钱,手机被盯着,交出去的几万块是借的是贷的,跑了就全打了水漂。
所以他们留下来,说还行,在有毒的空气里一天一天熬。
这不是一桩生意。这是一台绞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