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凡带着一袋子材料到了许律师办公室。
上岗确认书、工资条、贷款截图、商旅签复印件、老周的伤情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许律师逐份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上岗确认书不用看了。”许律师把那张纸推到一边,“《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用人单位免除自己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条款,无效。签一百个字也是废纸。”
“他们赌的就是工人不懂这个。”陈凡说。
“签证类型也不影响。”许律师拿起签证复印件,“哪怕用工形式不合法,劳动关系是事实。工人出了劳动,用人单位就得给报酬、给保护。这一条,跟持什么签证没有半点关系。”
“但钱有问题。”陈凡把工资条推过去,“工资不走公司账,走一个叫李芳的个人账户。”
“又是左右口袋。”许律师叹气,“这种案子最怕公司账上没钱。判了,执行的时候就是个空壳。”
正说着,门被敲了两下。老周和小李站在门口,是陈凡一早叫他们来的。
“坐。”许律师给两人倒了水,“把你们交钱那天的事,从头说一遍。”
陈凡让老周坐下,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许律师,我再叫个人来。”他拨通小李的电话,“你把那五个跟你同批的,能带的都带过来,就现在。”
四十分钟后,小会议室挤了六个人。年纪最大的老周五十一,最小的小刘才十九。
“一个一个说,别抢。”许律师摊开本子,“名字,交了多少,现在人在哪儿。”
老周先说。“我五万二,分到了恒达,洗反应釜。”
第二个是个女人,四十上下,老张的媳妇,都叫她张姐。“我两万五。广告说去国外做家政,签证没办下来,又哄我转内岗,让我去一家电子厂焊板子,一天干十四个钟。”
“焊板子跟你签的合同是一个岗吗?”许律师问。
“哪能啊。”张姐说,“合同上写的是海外家政,跟电子厂一个字不沾边。我说不对,业务员说先上岗再说,岗位随时调。”
十九岁的小刘接着开口。“我交了三万八,其中三万是贷的。我跟他们说我没钱,他们说没关系,年轻人有信用额度就行。”
“你签的时候,有人给你念合同吗?”许律师问。
“没有。”小刘摇头,“一沓纸,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签,说前面都是固定的。我签完才知道有一份是贷款合同。”
老周搓着手,半天才开口。
“我在火车站南广场下的车,一出站就有人发传单。”他说,“说零门槛,月薪三万,公司全程包办。我跟着上了德兴大厦十四楼。”
“屋里什么排场?”许律师问。
“排场大。”老周说,“墙上全是执照、锦旗、跟老外的合影。业务员穿西装打领带,一口一个哥。”
“接着就交钱?”
“先不急。”小李接过话头,他也被同一家公司骗过,“先给你讲政策,说现在出国务工是国家鼓励的,他们是正规授权机构。又给你看成功案例,谁谁谁出去三年回家盖了楼。说得你心发热。”
“然后呢?”
“然后拿合同。”老周说,“合同厚得像本书,字比蚂蚁还小。我说我戴老花镜都看不清,业务员说哥你不用看,都是标准模板,这么多老乡都签了。他拿笔在落款处点,签这儿,签完咱去办签证。”
许律师问:“有没有人跟你提风险?”
“提了。”老周苦笑,“他说了一句,说投资嘛总有风险,签证万一办不下来,费用按合同走。我当时没在意。”
“这就是埋伏笔。”许律师敲了敲桌子,“真出了事,这就是他们的免责条款。贷款呢?谁教你们办的?”
“也是他们。”小李说,“尾款交不齐,业务员不催,特别体贴。说哥没事,现在都能分期,拿你手机来,我帮你弄。接过去鼓捣十分钟,一个贷款软件,钱直接就划到公司账上了。”
“他说这是培训贷,正规机构岗前培训用的,上岗以后从工资里扣。”老周说,“培训我是真去了。一间屋,一台电视,放了三个月录像。讲课的老师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陈凡问:“培训的机构叫什么?”
“叫什么通什么。”老周想了半天,“对,通玄。通玄企业咨询。”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
“通玄?”陈凡抬起头。
“对。”老周说,“贷款合同上,培训费的收款方写的就是通玄企业咨询。我们那时候问,金诚国际收钱,怎么收款方是另一家?业务员说集团公司嘛,分工不同,钱都在一个锅里。”
许律师翻开陈凡带来的材料。“等等。你在金诚国际档案里翻拍的那份合同,甲方是什么来着?”
陈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那是他在十四楼前台,趁女孩不注意用手机翻拍的。
“甲方,通玄咨询。”他把照片展开,“不是金诚国际,不是唐氏控股,不是顺达人力资源。是通玄咨询。”
许律师接过照片凑近看。“这就对上了。收贷款的是通玄企业咨询,合同甲方是通玄咨询。一个体系里的壳。”
“我查过。”陈凡说,“工商系统里,查不到通玄咨询这家公司。没有注册信息,没有信用代码,什么都没有。”
“查不到?”
“通玄企业咨询我也查了。”陈凡说,“注册是有,法定代表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登记地址是城郊一间早就拆了的民房。这家公司自己不开张、不招人、不经营,唯一的业务,就是出现在金诚国际的合同和贷款收据上。”
小李听得发愣。“这公司是干嘛的?”
“挡箭牌。”许律师说,“出了事,金诚国际说钱是咨询公司收的,你去找它。咨询公司是个空壳,找不到人。工人想告,连个真正的被告都摸不着。”
“不止挡箭牌。”陈凡说,“咨询两个字,就是干这个用的。”
“怎么讲?”小李问。
“管理咨询、人力资源咨询、企业培训,这些行当不要资质、不容易被查。”陈凡说,“挂在写字楼里,一块牌子,比中介体面十倍。没出事之前,它就是全城最正经的公司。”
“我们在十四楼还看见三块牌子。”小李忽然说。
陈凡看向他。“哪三块?”
“金诚国际劳务,顺达人力资源,还有一块就是通玄咨询。”小李说,“三块牌子并排挂在前台墙上。但业务员都自报金诚国际的家门。通玄咨询那间屋子,门锁着,我们交钱那天都没进去过。”
“锁着?”
“就金诚国际的人进进出出。”小李说,“我路过听见里面打电话,说什么批次、名单、分配,跟中介那套一模一样。”
陈凡把这条记在本子上。
许律师把那份合同复印件摊开,一行一行往下指。
“你们再看看这几条。”他说,“退费条款写的是,若乙方单方面终止服务,甲方有权按实际发生费用等额扣除。”
“什么叫实际发生?”老周问。
“就是他想扣多少扣多少。”许律师说,“签证代办、岗前培训、岗位匹配、食宿、体检,全列成已发生项目,一项一项加起来,比你交的还多。你交五万二,他算出四万二,退你一万。这一万再走三个月流程,拖到你自己放弃。”
“他们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老周拍了下大腿。
“再看收款。”许律师翻到收据页,“你们的钱,有的刷给金诚国际,有的转进个人账户,还有的,划给了通玄企业咨询。一个生意,三个口袋收钱。”
“为什么要分三个口袋?”小刘问。
“为了出事时说不清。”陈凡说,“钱进公账,当天就转进个人账户,账上永远是空的。你告赢了,强制执行,公司账上没钱。”
他接着说:“你再去追个人,他说那是代收。追通玄咨询,那是个查无此人的壳。”
“一环套一环。”许律师合上合同,“这不是两个人临时起意骗钱,这是一套设计好的流程。谁负责接待,谁负责签单,谁负责收钱,谁负责翻脸,全有分工。”
“能定成诈骗吗?”张姐小声问。
“能。”许律师说,“民事违约和合同诈骗,分界就一条,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们办事。收了钱不办签证、办成商旅签、岗位全是假的、钱到账就转走,这几条凑齐,就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圈都红了。
陈凡站起身。“我今天再去一趟十四楼。那间锁着的屋子,我得看一眼。”
“你小心。”许律师说,“合同诈骗和非法用工的材料,我今天就往劳动监察和经侦递。但记住,壳是壳,后面的人才是鱼。”
“我知道。”
他又转向老周和小李。“你们俩,还有马师傅,这两天谁也别去公司闹。该看病看病,该留证据留证据。”
“会不会打草惊蛇?”老周问。
“不惊。”陈凡说,“蛇藏得太深,惊动一下,它才会动。动了,我才看得见它往哪儿爬。”
出了写字楼,陈凡没有直接去德兴大厦。
他先回了趟老街。王婶端了碗鸡汤过来,看他眉头拧着,没多问,放下碗就走了。
他坐在后厨,把“通玄”两个字在本子上写了一遍。
通玄馆。通玄咨询。
唐德明的文件里出现过通玄馆的名字。现在,唐德明的壳公司里,挂着通玄咨询的牌子。
是巧合吗。
下午三点,阿诚骑着摩托车拐进街口,在馆子门口刹住车。
“陈凡,有个事。”阿诚进门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工商局的朋友说,最近系统里有人在调含“通玄”两个字的企业登记信息。”
“谁调的?”
“查不到操作人,权限不够。”阿诚说,“不是正式调查,就是普通查询。查完了,没有后续动作。”
陈凡端起鸡汤,没喝。
“有人在找通玄咨询。”他说。
“对。”阿诚点头,“要么是唐德明的人在摸底,要么还有别人。”
“帮我继续盯着。”
阿诚走后,陈凡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通玄咨询。查清它的真实身份。
下面,他画了一个问号。
系统面板上,善恶感知模块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没有异常不等于没有东西。有些东西藏在感知的盲区里,安安静静等着被挖出来。
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在老街尽头。夕阳正在往下沉,半边天烧成暗红色。
通玄咨询这块牌子后面,到底站着谁,他还不知道。但他必须把这扇门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