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用三天时间,把恒达化工翻了个底朝天。
工商登记显示,恒达化工成立十二年前,注册资本两千万,法定代表人孙志远。
他给许律师打电话。
“孙志远,你有印象吗?”
“唐德明的代理人。”许律师说,“名下挂着六七家公司,化工、建材、环保,哪行有钱往哪行挂。”
“跟我查的一样。股权穿透到底,唐氏控股,走第八条线,化工原料。”
“这条线最不起眼,也最毒。”
陈凡调出恒达过去五年的环评报告。出具报告的第三方机构叫宏信环境检测。
五年里三次排污不达标,两次废气超标。每不达标一次,恒达就交一份整改报告,声称整改到位。下一份报告,又变回基本达标。
“许律师,环评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达标,不达标,整改,再达标。”
“循环往复。”
“第三方机构要吃饭,检测费是企业付的。”许律师的声音很冷,“付了钱的报告,大概率达标。”
“偶尔不达标呢?”
“整改一下,再付一笔钱,下一份就好了。”
这套游戏能玩下去,前提是没人去认真查排污管。
陈凡决定去查。
工厂东面是大门和办公区,南面围墙外是荒地,北面和西面贴着清河。河水浑浊发灰,离河岸十几步就能闻到刺鼻味。
他蹲下身捧了一把水。水质滑腻,指尖发涩。
系统面板上善恶感知有了反应。清河的善恶值偏低,水体发灰。越靠近恒达的排水口,灰色越深。
他沿河岸走,在厂区西侧约两百米处发现一个排水口。三十厘米粗的铁管从围墙里伸出来,管口没进河水。管口周围的水是暗绿色的,比别处深一个色号。
没有标识牌,没有在线监测设备。正规排污口该有的东西,这根管子上一样没有。
再走几百米,西南角又有一个排水口。这根更粗,五十厘米,管口水面漂着一层发黄的泡沫。
两个排水口。环评报告只申报了一个。
他在第二个排水口旁边蹲了十分钟。泥地上有新鲜的轮胎印,载重车碾出来的,印子一直延伸到围墙拐角,在那儿调了个头。
他拍下轮胎印,给刘叔打了个电话。
“刘叔,园区西门外有没有私人地磅?”
“有一个。”刘叔想都没想,“出了西门往北走八百米,路边一家废品站,门口架了个大地磅,周边厂子拉货都在那儿过秤。怎么了?”
“西南角排水口旁边有重车轮胎印,夜里的。”
“那你盯紧那个磅。”刘叔说,“槽罐车进厂空车过一回,装车出来再过一回,两数一减,拉了多少明明白白。开磅的人都留底,不开发票的车,他拿个本子记,或者拍照存手机,留着结账。”
“这个底,将来能拿到?”
“找对人就能。”刘叔说,“开磅的跟跑车的是一路人,但真出了事,他第一个往外摘自己。你别急,先让阿诚把那个磅的位置和夜间过车规律摸清楚。”
陈凡挂了电话,把这条也记上。
他给许律师发消息。
“发现两个没申报的排水口,西侧和西南角,直通清河。申报的那个在东侧,接园区污水处理设施。”
“明暗两套。”许律师回。
“明的应付检查,暗的直接排。”
“暗管什么时候开?”
“我看了管口痕迹。一个管壁有水渍,周围泥土是干的。另一个管口有间歇冲刷的印子。”
许律师问:“时间呢?”
“工人说白天味道小,夜里味道重。”陈凡说,“大概率夜间偷排。”
“要水样。环保局那边我打了招呼,但他们要现场证据。”
“我来取。”
陈凡又通过老郑,找到一个在恒达做过短期工的人。张国强,四十五岁,本地人,两年前在厂里干过半年设备维修。
他把人请到馆子门口,王婶端了碗面过来。
“张哥,恒达正式工有多少?”
“六十多个,技术岗管理岗。”张国强挑了口面,“脏活累活不归他们。”
“归谁?”
“外地临时工,劳务公司一车一车拉来的。我在的时候三四十个,后来听说换了好几茬。”
“这些人什么状态?”
“来时精神,走时灰头土脸。”张国强放下筷子,“带伤的,咳嗽的,出去了没一个回头。”
“你在维修班,有没有看见过不该看见的东西?”
张国强吃面的动作停了。
他看了陈凡一眼,压低声音。“你问这个,我就说一桩。”
“你说。”
“厂里的废料,反应釜底的渣子,污水处理压出来的泥,正经得找有资质的危废处理公司拉走,一吨好几百块。”张国强说,“恒达不走这个。”
“走什么?”
“夜里来槽罐车。”张国强比了个手势,“晚上十一二点,从西门进。车上没单位名字,牌号我记过一个,跟白天的不一样,像是临时挂的。开到废料堆场,接上管子抽,装满就走。”
“多久来一次?”
“我撞上三回,都是月黑天。司机穿便服,不说话,装完车塞给过磅的保安一条烟。”张国强说,“有一回我夜班起夜,看见堆场墙上写着“危废”两个字,被人用油漆刷掉了。”
“拉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问过班长,班长脸一板,说不该问的别问。”张国强摇头,“后来我听一个老维修工说,不光恒达。园区里七八家厂都这么干,攒够了叫一辆车,几家分摊车费。”
陈凡把这条记在本子上。
“便宜多少?”
“正经处理一吨三四百。”张国强说,“夜里那车,听班长漏过一句,一吨八十。”
“八十。”
“企业省的是成本。”许律师在电话里听完,声音更冷了,“正规处置一吨几百块,外包给没资质的车,一吨几十块。省下来的都是利润。”
“法律上怎么算?”
“关键就在这儿。”许律师说,“企业把危废交给没有处置资质的人,出了事,跑不掉。倾倒的人是污染环境罪,委托他的企业,以共犯论处。”
“哪怕企业说,我花钱找人处理了,我不知道他倒哪儿?”
“不知道是没用的。”许律师说,“八十块一吨,正规行情三百多,这个价差本身就说明企业明知对方没有资质。法律上叫应当知道。园区里七八家厂子共用一辆车,这是有组织的偷排,不是哪一家的事。”
“中间牵线的呢?”
“居间介绍的,一样跑不掉。”许律师说,“你盯紧那辆槽罐车。车是谁的,活是谁揽的,过磅单在谁手里,一条一条都能钉死。”
送走张国强,陈凡沿清河往下游走了半里地。
河湾里停着一条旧渔船,船上蹲着个老汉在补网。陈凡下到滩边,蹲下来递了根烟。
“大爷,这河现在还打鱼?”
老汉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打个屁。”他说,“我打了三十年鱼,这三年,网下去是空的。”
“鱼都没了?”
“先死的是螺蛳、小虾,前年开春,河面上漂了一层死鱼。”老汉往上游恒达的方向指,“就从他们厂子排那根管子开始。我这网眼小,捞上来的鱼,身上有红斑,鳃是黑的,谁敢吃。”
“没人管?”
“怎么没人管。”老汉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上,“村里年年反映,环保的也来过。来了就取样,取完就走,回回说达标。怪就怪在,人家一来,水是清的;人家一走,后半夜水就变色。”
“后半夜?”
“后半夜两三点。”老汉说得笃定,“我起夜,闻着味儿睡不着,出来看过好几回。那管子里咕嘟咕嘟往外冒黑水,臭气顺着河风飘半里地。鸡叫头遍,准停。”
“您看清过什么车、什么人吗?”
“车没看清,雾大。”老汉吸了口烟,“就有一回,下弦月,我瞅见厂区西墙根停着个大罐车,车头朝河,一根粗管子顺墙根铺到河滩。天没亮就走了。”
槽罐车,又是槽罐车。陈凡把这条记在本子上,跟张国强说的对上了。
“大爷,您这些话,将来敢不敢当着公家的人再说一遍?”
老汉盯着河面看了半天。“敢。”他说,“我三个孙子夏天还在这河边玩,水毒成这样,我不说,谁说。”
陈凡道了谢,上了岸。
他又查了恒达三年的投诉记录。周边居民多次投诉夜间刺鼻气味,环保局的回复每次都是已督促整改。整改效果,再无下文。
“投诉,督促,整改,再投诉。”许律师在电话里说,“死循环。”
“那个打鱼的老汉看得最明白。”陈凡说,“执法的一来水是清的,一走后半夜就排。他们摸准了检查的时间。”
“企业知道怎么应付检查,也知道怎么在检查的间隙干自己的事。”
“所以要打破这个循环,得拿现场,拿夜里的现场。”
天黑透了。陈凡换上深色衣服,揣了四个干净采样瓶出门。
夜里的化工园几乎没人。路灯稀疏,大部分厂房黑着灯,只有恒达的车间还亮着。
十一点,他蹲在西南角排水口旁等着。
等了四十分钟,排水口出水了。水流不大,很稳,颜色发暗,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气味比白天浓烈几倍,刺鼻,辣眼睛。
他戴上手套,在管口下方取了两瓶水样。瓶子灌满时,他看见瓶底沉着细小的黑色颗粒。
又在上游下游各取一个对照样。四瓶水装进背包。
起身时,善恶感知闪了一下。波动的来源不是管口,是管口下方的河床。
他把手伸进河水。河水冰凉,指尖触到河底淤泥。那淤泥跟普通河泥不一样,又硬又涩,带着颗粒感。
气场波动,就是从淤泥里透出来的。
陈凡抽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望着漆黑的河面,心里浮起一个问题。
恒达排的废水里,除了常规的化学污染物,还有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要等水样结果。
回到通玄馆,他把所有信息整理成文档。企业信息、股权结构、环评报告、两个暗排水口、张国强的证词、夜间槽罐车、偷排时间,发给许律师。
“证据不少了。”许律师回,“水样一出来,我就递环保局。”
“还有那辆槽罐车。”陈凡回,“我接着盯。”
他转身进后厨。王婶留了碗汤在锅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了,胃里踏实了一点。
手机又亮了。是张国强发来的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陈老板,我又想起个事。那辆槽罐车的车门上,隐约有四个字,盛达什么运。我没看全。”
盛达。
陈凡盯着这两个字。盛达物流,唐德明网络里的运输公司,外卖骑手那条线上出现过。
化工、人力、物流。又是同一张网。
他回了两个字。“谢了。”
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恒达化工和盛达物流之间,画了一条实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