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样报告出来那天,陈凡坐在许律师办公室里,一行一行往下看。
化学需氧量超标八十四倍,氨氮超标十六倍,总铬超标六倍,悬浮物超标四十多倍。
“总铬?”许律师拿着报告的手停住了。
“重金属,明确致癌。”陈凡说,“马永福咳血,小李手上的灼伤,三十多个人皮肤过敏、喘不上气,根子在这儿。”
“还有别的吗?”
“最后一项很怪。”陈凡翻到末页,“检出二甲基甲酰胺,工业溶剂,不算稀罕。但浓度不稳定。”
“怎么个不稳定?”
“排水口取的样,数值一阵高一阵低,七十二小时一个周期。”
“三天一轮。”许律师皱眉,“生产废水是连续排的,常规污染物浓度是平的。这一项忽高忽低,说明另有一个出口,隔三天放一次。”
“跟生产线无关。”陈凡说,“今晚我进去看。”
“你进去找什么?”许律师问。
“三样。”陈凡说,“第一,处理站是不是真在转。第二,那根三天开一次的管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第三,西北角。”
“西北角不是堆废料的空地吗?”
“正因为是封死的空地,才要看。”陈凡说,“白天我绕到北墙外,那一片的气场是沉的,跟别处不一样。”
许律师没拦他。“环保局那边报告我也递了,走突击检查要排期,最快一周。”
“一周,那些人就多吸一周。”陈凡把报告折起来揣好,“我先进去摸。”
出了写字楼,他先给刘叔打了个电话。
“刘叔,恒达厂里头的布局,你打听得到吗?”
“怎么,你要进去?”刘叔的声音立刻紧了。
“嗯。”
“你等会儿。”电话那头翻东西的动静,过了几分钟他才回来,“我找了个以前在那片看过门的。储罐区在西南角,车间在中间,污水处理站在东北角。西北角有一片空地,早年堆废料,后来拿水泥封了。”
“监控呢?”
“大门围墙有探头,但围墙有死角。南边靠荒地那段铁栅栏,底下有个豁口,野狗钻的。”
“巡逻呢?”
“两个保安,一小时绕一圈,主要盯大门和东边,西边北边基本不去。”刘叔接着说,“小凡,那地方不简单。你一个人?”
“阿诚在外围给我望风。”
“让他眼睛放亮点儿。你记住,进去是看,不是拼,见事不对就走。”
“知道。”
天擦黑,陈凡在后厨收拾东西。手电筒、采样瓶、一卷酸碱试纸、一把折叠刀、手机充满电。
王婶进来拿东西,看见桌上那排瓶子,没问,只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凉了也垫垫。”她说,“别逞能。”
夜里十一点,化工园。
阿诚骑摩托把他送到荒地边上,自己守在路口的面包车里。
“凡哥,我在这儿盯着,有车有人我给你发消息。”阿诚压着嗓子。
“半个钟头没消息,你就先走,别等我。”
“那不行。”阿诚说,“我等到你出来。你快点。”
陈凡没再争。他沿荒地方向摸到南墙,找到栅栏底下那个豁口,侧身钻了进去。
园区里路灯很少,大半厂房黑着。只有恒达的方向还亮着灯,机器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他沿围墙根走。经过仓库、配电房,到了储罐区。卧式储罐一排,银白色外壳,印着标识。硫酸、盐酸、氢氧化钠、丙酮,都是常见货。
储罐区尽头,一道矮墙隔出单独一块。里面只有两个小型储罐,一吨上下,身上一个字都没有。
“阿诚。”陈凡压低声音。
“在。”
“我到储罐区了。大罐子都有标识,硫酸盐酸,正常。墙里头有两个小罐,光秃秃的,一个字没有。”
“没字的罐子?”阿诚那边明显紧张了,“装的什么?”
“问得好。”陈凡贴着矮墙看,“这两个罐子单独隔在角落里,跟别的不搭话。厂子越藏什么,越说明什么有问题。”
小储罐接着管子,管子往地下走。他顺着管线方向追,管子穿过矮墙,伸向车间。
“管子进地了。”陈凡说,“我顺着它走。”
“你慢点儿,别走太亮的地方。”
绕到车间另一侧,他找到了管子的入口。出口装着一个阀门,阀门旁边挂着个定时器。
定时器上,周期定的七十二小时,每次开启四小时。
“找到了。”陈凡对着耳机说,“阀门上挂着定时器,七十二小时一开,一次开四个钟头。”
“七十二小时?”阿诚不懂,“这数怎么了?”
“跟水样报告里那个怪成分的周期,一模一样。”陈凡说,“三天放一次,机器自己放,连人都不用守。”
跟报告上的排放周期严丝合缝。
陈凡拍下定时器和管线走向,又把编号记在本子上。
车间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巨大的空间里,反应釜两排对列,管道横七竖八架在头顶。没人,排风扇空转,化学气味浓得辣眼睛。
他穿过车间到另一头,就是污水处理站。
站里的灯黑着。
他凑到窗边往里看。几个处理池排一排,池水不动。曝气头没有气泡,加药泵没有声响,墙上的控制屏整块是暗的,电闸拉在下面。
处理站没开。
“阿诚,污水处理站我看了。”陈凡声音压得很低,“黑着灯,机器全停,电闸是拉下来的。”
“这么晚停了,不正常?”
“厂子里反应釜还在转,废水照常产。”陈凡说,“水处理却停了。水总得有地方去。”
他转身回到车间外侧,沿着废水管往总排口方向走。还没走到管口,先听见了声音。
水在流。
处理站停得干干净净,地下却有水流过管子的声音,闷闷的,一直往围墙外去。
“听见没有。”陈凡停下脚。
“我听着有动静,像水管子。”阿诚说。
“对。机器停着,水在流。”陈凡说,“治污是摆设,排口才是真的。”
他蹲下来,顺着管线一寸寸摸。处理站后墙根,水泥地面有一块颜色新,比周围浅,边缘的泥还松着。
“阿诚,处理站墙根有一块新抹的水泥,比四周新,边儿上的土都是松的。”
“新抹的?”阿诚急了,“是不是有人刚埋了东西?”
“埋的是管子。”陈凡抽出折叠刀,插进新水泥的边缝,用力一撬。水泥块翻起来,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的管道弯头。
预埋的暗管。从生产区的集水井直接接出来,绕过整个处理站,直通总排口。
“真让你撬着了。”阿诚的声音发颤,“凡哥,拍下来,多拍几张。”
“在拍。”
他在集水井口蘸了一下试纸。试纸刚碰着液体,红色“唰”地漫开,边缘烧成焦黑色。
“试纸什么反应?”阿诚问。
“全红,边都焦了。”陈凡盯着试纸,“这是强酸。处理站真要开着,这种水得先中和才能往下走。它没中和,说明压根没打算处理。”
强酸。他拧紧采样瓶瓶盖,从暗管里接了两瓶原液。
“水我接了两瓶。”陈凡说,“这两瓶是原水,跟上次排口取的不一样。拿去检测,数才是真的。”
旁边墙角立着个铁柜,挂锁,锁芯生了锈。他拽了两下,锁扣脱开。
柜子里一叠文件。他翻出一份内部规程,标题是《特殊废液处理流程》。
规程写得直白。特殊废液来自三号车间反应釜清洗工序,含高浓度二甲基甲酰胺和重金属残余,不进入常规处理流程,单独收入储罐区小储罐,每三天排放一次,经暗管入清河。
“阿诚,柜子里翻出一份内部规程。”陈凡一页一页拍,“写得明明白白,三号车间的废液不进处理站,单独存小罐,三天放一次,走暗管进清河。”
“白纸黑字都敢写?”
“写在内部文件里。他们以为外人进不来。”
最后一页,一行手写备注,字很急:排放时间控制在凌晨两点至六点,白天禁止排放。
“末了还有一句手写的。”陈凡念出来,“凌晨两点到六点放,白天禁止。”
“这是怕被人看见。”阿诚说。
“对。偷排放都偷得排好班了。”陈凡把这页撕下来折好,贴身收起,“这张纸就是口供,省得他们将来抵赖。”
正要退出去,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不是善恶感知。是一种没见过的信号,屏幕上拉出一条低频波形,振幅一点一点拉大。旁边小字:检测到外部信号源。
方向,工厂西北角。
他穿过储罐区,绕过仓库,到了西北角那片空地。
空地上杂草碎石,什么都没有。信号源,在脚下。
陈凡蹲下,手掌按在地面上。水泥裂着缝,缝里长草。他闭眼,用气场往地下读。
水泥层,碎石,填土,再往下是原始土层。
土层里,一股他熟悉的气息。
逆序符文的气息。
他睁开眼。化工厂隔三天放一次的特殊废液,渗进地下,正和这枚符文共振。
“阿诚。”他对着耳机,声音压得更低,“西北角空地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是废水。”陈凡说,“是符文。逆序符文,埋在地下。这厂子三天放一次废液,喂的就是它。”
耳机那头静了两秒。“凡哥,这事儿我帮不上,你自己当心。”
“你帮上了。你在路口坐着,我心里就有底。”
他站起身,目光扫到空地中央。一块约两平方米的水泥修补痕,新色,跟处理站后墙那块一个成色。
“空地中间也有一块新水泥,跟墙根那块一个成色。”
“一块儿补的?”
“八成是。”陈凡说,“暗管和这块地,是同一拨人、同一回动的手。”
修补痕的边角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陈凡蹲下去看。刻痕是一个小圆圈,圈上点着十几个小点,线连着。
他在方哲的笔记本封面上,见过这个图案。
“等等。”陈凡盯着刻痕,“水泥上有记号。一个圈,十几个点,用线连着。”
“谁刻的?”
“一个我认识的人留的。”陈凡把记号拍下来,“这人懂符文,比我先来过一趟。他没挖,只留了个记号。”
有人先他来过。来过的这个人,懂符文,还刻意把记号留在新补的水泥上。
阿诚的声音紧跟着压进来:“凡哥,有车往西门去了,灯光到路口了,你撤不撤?”
“撤。”陈凡把记号拍完,“你把车往荒地那头挪一百米,别停在灯下。”
“早挪了。你快点。”
他沿原路退回。翻出豁口时,远处西门的灯柱下扫过两束车灯。他猫着腰穿过荒草,上了面包车。
“走,别开大灯。”
阿诚借着路灯把车驶上大路,才敢大喘气。
“吓死我了。”他抹了把额头,“那车停西门,下来两个穿大衣的,进厂去了。”
“这个点进厂,不是好事。”陈凡说,“八成白天说好的事,夜里来办。”
“里头到底什么样?”
“一套假治污,一根暗管,一地的符文。”陈凡靠在椅背上,“还有,有人比我先去过。”
“谁?”
“一个不露面的朋友。”
回到通玄馆,凌晨三点。他把夜探发现整理成文档:管线布局、定时器参数、处理站断电照片、暗管位置、原液取样、手写规程、西北角修补痕。
发给许律师,附了一句:“建议突击检查时,重点查处理站后墙和西北角空地,挖开看。”
许律师回得快:“收到。我转环保局专案组。你睡觉。”
陈凡放下手机,到后厨水池洗了把脸。凉水冲走一点困意。
后厨门被推开一条缝,王婶探进头。
“回来了?”
“嗯。”
“锅里有汤。”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小凡,你这几天脸色太差了。再忙,人是肉长的。”
“知道了,王婶。”
他盛了碗汤坐下来喝。
化工厂不只是一个排污的厂。它用三天一次的特殊废液喂着地下的逆序符文,从地层底下,一口一口啃安民大阵。
马永福还在厂里,三十多个人还在厂里,清河的水一天比一天浑。
他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
天一亮,他要去办另一件事。从原液的数据开始,把这根链条从头到尾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