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管原液的检测报告,第二天傍晚就出来了。
许律师在电话里念数据,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沉。
“酸碱度,强酸性,试纸级别测到强酸原液。”他说,“总磷超标四百二十六倍,总铬十八点一倍,总镍九十三点五倍。”
“总镍九十三倍半。”陈凡重复了一遍。
“你前几天给我的排水口样,总铬才六倍。”许律师说,“同一根管子,两个数。”
“不矛盾。”陈凡说,“原液从暗管直排,是未经处理的原水。到总排口,混进了别的水,稀释了。所以我取样越靠近暗管,数越吓人。”
“这就把他们钉死了。”许律师说,“处理站是断电的,污水根本没处理,原水绕过去直排。总排口那个“达标”的数,是掺出来的。”
“排污口的水样是面子,暗管里的才是里子。”
“对。”许律师说,“我连夜把原液报告、手写规程、断电照片一起递环保局。这一回,不是督促整改能糊弄过去的。”
挂了电话,陈凡把原液数据抄进笔记本。抄完,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总磷四百二十六倍,总镍九十三倍半。
这种水不是排进河,是灌进河。清河底泥那种又硬又涩的手感,答案就在这里。
第三天上午,马永福和小李来了通玄馆。
马永福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人还没坐定,先咳了一通。王婶倒了热水,他喝了两口,才把袋子递过来。
报告是市里医院出的。陈凡捏着纸边,半天没翻开。
双肺弥漫性小结节,疑似尘肺早期。肝功能异常,转氨酶升到正常值三倍。多处化学性皮肤损伤,表皮萎缩。血常规异常,白细胞偏高。
“怎么样?”马永福问。
“你先坐下。”
“你说,我扛得住。”
“肺上有问题,肝也有问题。”陈凡把报告递回去,“五十二岁,干三个月。”
马永福接过去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没出声。
“报告我复印两份。”陈凡说,“一份给许律师,一份我留着。你的权益,法律替你追。”
“能赢吗?”
“能。”
小李把自己的证据也掏出来。一沓手机照片,有车间的,有板房的,有那种没标签的蓝色药水桶。还有一小段视频,拍的是三号车间门口,班长正催工人进去洗釜。
“我拍的时候手都在抖。”小李说。
“拍得好。”陈凡把照片视频存进自己手机,“这就是证据。”
他把两人的证据收进文件袋,又交代了几句。
“后面要走法律程序,需要你们当面作证。”陈凡说,“劳动监察问话,仲裁开庭,都得本人到场。”
小李先点头。“我去。我这手烂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
马永福却没吭声,盯着桌面看了半天。
“老马?”
“我怕。”他终于开口,“我这签证……我在厂里干的活不合法。我去作证,会不会先把我抓起来?”
“不会。”陈凡说,“你是受害者,不是违法者。执法部门查的是骗你们、害你们的人,不是你们。你被骗进来的,签的什么、干的什么,照实说就行。”
“厂里还压着我一个月工资。”
“工资、赔偿、医疗费,法律上都能追。”陈凡看着他,“但前提是你得站出来。你不站出来,那张名单上的三十四个人,就只能一直熬。”
马永福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最后点了头。“行。我去。我这把年纪了,不能让后头来的人还往这火坑里跳。”
当天下午,劳动监察对金诚国际的突击检查展开了。
消息是许律师当天晚上带来的。
“查封了。”他说,“办公室里搜出大量虚假合同、伪造的匹配通知书、没备案的收费记录。最要紧的一样东西,你猜猜。”
“名单。”
“对。一份人员输送名单,姓名、身份证号、分配日期,全在上面。”许律师说,“通过金诚国际分到恒达的,三十四个人。”
三十四个。陈凡想起板房里那十二间铁皮屋。
“赵德生呢?”
“带走了。但他不是终点。”许律师接上话,“扣押清单里有一样东西,你一直惦记的。”
“通玄咨询。”
“那份甲方为通玄咨询的合同,一起扣了。我申请阅卷,尽快让你看到全文。”
“好。”
“还有一层你没想到。”许律师说,“金诚的账上有中介费分流记录。工人交的钱,一部分进金诚,一部分直接划给通玄企业咨询。两家公司一套人马,钱在两个口袋里倒。”
“壳套壳。”
“对。真正的老板藏在壳后面。赵德生只认上面的人,一个面都没见过。”
夜里九点,陈凡去了趟刘叔那儿。
刘叔的小店已经关了门,后院的灯亮着。陈凡把这几天的材料在小桌上摊开,一张一张排。
“刘叔,你帮我理理这趟车。”
刘叔戴上老花镜,先看照片。
“槽罐车夜里从西门进。”陈凡指着打印出来的图,“车挂临时牌,装满就走。一个司机,一个跟车,过磅保安收烟放行。”
“你想找车?”
“找车找路找货。”陈凡说,“我白天又去摸了一回。园区西门外两公里有家加油站,墙上有个对着路口的监控,夜里进出的车都拍得到。”
刘叔点头。“司机的事,我托跑货运的老伙计问了。那片夜里跑罐车的,挂的是盛达物流的牌子。但盛达的车都有定位、有路线,这几辆走的是另一条路。”
“套牌。”
“对。车是盛达的,活儿不是盛达账上的活儿。”刘叔说,“这种车有个特点,司机只认一个人派活,不问装的是什么,不问倒在哪儿。一趟一结,现钱。”
“出事了,司机说我不知道是什么。”
“可法律上,他跑不了。”刘叔敲了敲桌子,“你记得前几年新闻里那档子事不,长期拉的司机,按他跑的地点、时间、次数来定。他一个月夜里跑十几趟,次次走同一个荒地口子,说不知道,没人信。”
陈凡翻开本子,把链条一节一节写。
“第一环,委托。恒达出废料,我查到园区里还有六七家厂也是这个路数,攒够了合叫一辆车,几家分摊。合同上甲方不写恒达,写通玄企业咨询。企业用单位名义委托,出事了先推给壳公司。”
“第二环?”刘叔问。
“第二环,居间。通玄咨询、顺达人力,这种查不到、锁着门的公司,专门在中间揽活、牵线、走账。它一不产废,二不拉货,就负责让钱和合同对不上。”
“第三环,运输。”陈凡在本子上又画一节,“盛达的车,套牌,夜进夜出。司机一趟一结。”
“第四环呢?”
“第四环,排放。厂里走暗管进清河。拉出去的,册子上写着“外运处置”,实际倒进了没人管的地方。”
陈凡放下笔。“委托、居间、运输、排放。四环,一环扣一环。”
“每一环节,都有人签字。”刘叔说,“你要钉,就一个都别落。”
“我知道。法定代表人孙志远批的偷排方案,跑不了。班长明知药水有毒还逼人进釜,跑不了。”
他在本子上点了点后两环。“保安收一条烟放一辆车,跑不了。司机夜夜往荒地里倒,也跑不了。”
“从老板到临时工,一根绳。”刘叔说,“这才叫链条。光抓一个开车的,厂子换个牌子照开。”
陈凡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出声。
“陈老板。”电话那头的声音做了处理,平平的,听不出年纪,“链条你理得差不多了。我补你一环。”
陈凡没问对方是谁。“说。”
“你漏了过磅。”那声音说,“槽罐车进厂装车,过磅有单子;出园,西门口那个私人地磅也有单子。两张单子一减,就是这车真正装走的量。把半年的磅单调出来,谁卖了多少、谁拉了多少,一笔一笔全对得上。”
“磅单在哪儿?”
“西门口地磅,老板每晚把底单拍照存微信,留着跟各家结账。微信记录里,有车牌号,有吨数,有收款。”
“你是谁?”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你挖西北角的时候,我在看。”
陈凡后背一紧。
“那块新水泥上的记号,是你留的。”
“暗管我三个月前就找到了,没挖。”那声音说,“我一个人撬不动这张网。你能。磅单的事,算我送你的。”
“方哲。”
电话挂断。
陈凡握着手机坐了几秒。刘叔看他脸色。“谁?”
“一个不露面的朋友。”陈凡把手机放下,“他给了我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磅单。”陈凡重新拿起笔,在链条图最前面加了一行字:微信记录、车辆轨迹、运输合同、过磅单。
证据要环环对得上,链条才扯不断。
第二天,阿诚的朋友从加油站调来了路口监控截图,夜里进出的槽罐车车牌拍到三辆。刘叔的货运老伙计顺车牌问下去,司机、派活的人、跑的路线,一条一条浮出来。
陈凡把所有材料归拢成三份。
第一份给许律师,劳动监察和环保举报用。第二份自己留着,玄学那条线。第三份,关于通玄咨询和那个电话,暂时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拨通许律师的电话。
“许律师,链条我理全了。委托、居间、运输、排放,四环。证据方向我也列好了,微信记录、车辆轨迹、运输合同、过磅单。”
“过磅单?”许律师在那头顿了一下,“这一手很关键。有了磅单,吨数就钉死了,企业赖不掉“我不知道”。”
“企业用单位名义委托,共犯。”
“对。从批方案的法定代表人,到放车的保安、跑夜车的司机,一个都跑不掉。”许律师说,“你这几样东西递上来,案子能从“一家厂偷排”,打成“一条链犯罪”。”
“那就打。”
挂了电话,陈凡站在馆子门口。老街傍晚很安静,刘叔在对面扫地,阿诚骑摩托经过,朝他挥了挥手。
德兴大厦在火车站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楼在那儿。十四楼那间办公室,骗走了几百人每人几万块的血汗钱。那些钱绕着壳公司转了几道,最终都流进同一座池子。
代价是三十四个工人的肺和肝,是清河底泥里九十三倍的镍。
这不是一笔交易。这是一场掠夺。
他回后厨,翻开笔记本,在“恒达化工”和“金诚国际”两个名字上画了圈。圈的上方,他新写了一行:
通玄咨询。唐德明。
王婶端着半碗面进来,搁在他桌角。
“忙一天了,垫一口。”她瞟了眼本子,“我看不懂你画的这些圈,就问你一句,那咳血的老马头,有救没救?”
“有。”陈凡拿筷子挑起面,“厂子的事、中介的事,证据都钉死了,后面走法律程序。他的病先治,费用我来想办法。”
“这就对了。”王婶点头,“圈你慢慢画,人得先活下来。”
陈凡嗯了一声,低头吃面。热气升起来,模糊了本子上那行字。
圈还没画完,但他已经知道,下一笔该落在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