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生被带走后的头两天,什么都没说。
律师到场后提了程序性抗辩:金诚国际的劳务经营是有不规范,但不构成犯罪。工人自愿签约,费用双方协商,签证问题由工人自己承担。
许律师在电话里跟陈凡分析:“他的防线就一条,把所有责任推给工人自己。自愿签约,自愿交费,自愿上岗。他只是个中介,提供信息服务。”
“但他伪造了匹配通知书。”陈凡说,“承诺办工签,实际办的是商旅签。这是欺诈。”
“欺诈的认定要证据。得证明赵德生明知工签办不下来,还以工签名义收费。现在的证据能支撑推断,还不够扎实。”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
劳动监察在扣押的电脑里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技术科破解后,里面是金诚国际跟上游代理的通讯记录。赵德生不是最终决策者,他只是个区域代理,负责在本地招揽客户。岗位信息、签证渠道、定价策略,都由一个他叫“总部”的机构统一给。
“总部的联系方式只走一个加密聊天软件,赵德生从没见过总部的人。”许律师说,“资金结算全走虚拟货币,难追。”
赵德生在审讯里说了一句话:“我就是个打工的。真正的老板,我连面都没见过。”
“他上面还有几层?”陈凡问。
“至少两层。赵德生是末端,上面有区域经理,再上面才是总部。他全交代了,最多查到第三层。”
陈凡并不意外。唐德明的网络一直这么运作,每层都有代理人,每层都不直接碰上层。但赵德生的供述有一个价值:它证明了金诚国际背后有一整套组织体系。
“劳动监察准备把案子移交给经侦。”许律师说,“一旦认定为有组织欺诈,金额和人数都会大幅上升。”
“目前确认的受害者多少?”
“五百多人。其他地方若还有同类代理,总数远超这个数。”
“每人至少被骗三四万。”
“总金额至少两千万。”许律师顿了顿,“钱通过虚拟货币洗出去了,但链上交易记录是公开的,经侦有专门的技术团队做分析,能追资金流向。”
“要多久?”
“不好说,链上分析要时间。”
时间。又是时间。
另一头,许律师帮马永福等五名工人提起劳动仲裁,要求恒达化工和金诚国际连带支付欠薪、工伤赔偿。
“这个过程会比较长。”许律师说,“工人得先拿到法律上的认定,证明他们是恒达的人,证明健康问题跟工作有关。”
“要多久?”
“顺利三个月。不顺利,半年甚至更久。”
三个月。马永福的肺等得了三个月吗。陈凡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法律有法律的节奏。
环保那边也动了。
陈凡提供的照片、水样检测报告和内部操作规程,够证明恒达化工私设暗管、偷排废水。环保、公安、市场监管凑到一块开了联席会,定了联合执法,时间定在周五凌晨。
阿诚提前给他透了底。
“凡哥,这回是行刑衔接,环保牵头,公安配合,市场监管查台账和产品。过去几回单独查,人家厂里有人望风,这回三家同时进,谁也递不出话。”
“怎么个进法?”
“分组。环保两组,一组调运行台账和监测数据,一组直奔排口取样。公安控人,老板、管生产的、管污水的,一个都不能走。市场监管查库房和采购合同。”
“排污的车呢?”
“也盯了。”阿诚压低声音,“他们有辆槽罐车,后半夜从后门进出。公安提前在后门巷子里蹲了两辆便车,车一露头就扣。”
“光扣车不够。”
“我知道。”阿诚说,“他们这回不按车查,按人查。开车的、放料的、门口望风的,一个一个抓活口。”
“活口开口了呢?”
“再顺着微信记录、车辆轨迹往上够。我朋友讲,办这类案子就一句口诀,从倒东西的人往里捋。”
“怎么个捋法?”
“倒的、拉的、牵线的、下单的,一个环节都别想断片。”
“过磅单呢?”
“早调了。”阿诚笑了一声,“车进厂装车过一回磅,出厂再过一回,白纸黑字。废液该拉去处置站的,磅单上没处置站的回执,半道少了多少吨,台账算得明明白白。”
周五凌晨四点,陈凡在化工园区外的观察点举着望远镜。
执法车到大门口被保安拦下,出示手续后开门进厂。车子分三股走,一股奔办公楼,一股奔西侧排水口,一股停在车间门口。
他看见两个人影被带上了车。又有手电光在后门方向晃了几下。
两个小时后,执法车驶出园区,后面跟着那辆槽罐车,车上还装着几桶扣押的样品。
当天下午,通报出来了。
恒达化工存在以下违法行为:私设暗管,将未经处理的废水直接排入清河。暗管仅夜间启用,白天关闭,逃避监管。通报用了“性质恶劣”“涉嫌犯罪”的措辞。
恒达化工被责令立即停产整顿,法定代表人孙志远移送公安机关。
阿诚的电话紧跟着来了。
“凡哥,人扣了一批。开车的、管泵的、在后门望风的,加上孙志远,到下午陆陆续续到案十好几个。”
“槽罐车呢?”
“扣了。车里还剩半罐废液没排完,正好当物证。过磅单、运输合同、加油记录全调出来了,连车这半年哪晚出过门、走的哪条路,轨迹都画在图上。”
“应急那边呢?”
“你听我说,这个最急。”阿诚的声音快起来,“执法的一进厂就发现,暗管阀门还开着,废水正往管网里灌。公安当场抓人,环保的人直接跳进沟里关阀门、堵管口,又在下游河道拉了三道拦截坝,吸附棉铺了小半条河,怕的就是查人的工夫污染跟着扩散。”
“堵住了?”
“堵住了。带队的说了,先断污染,再办人,顺序不能反。”
“人到齐了吗?”
“到晚上点过一遍数,连前面抓的,二十个上下。”阿诚说,“这里头有个讲究,光环保一家上门,查着查着就成罚款了,罚完人家接着排。这回公安在场,环保取样、市场监管封台账,证据当场固定,人当场带走,谁也没时间打电话、改单子。”
“行刑衔接。”
“对,就这四个字。”阿诚说,“过去各查各的,环保说这是犯罪该公安管,公安说没检测报告立不了案,中间能拖半年。这回坐一张桌子上办公,报告和手铐一块儿到。”
陈凡看到通报时正在小馆包饺子。王婶在旁边擀皮,看见他盯着手机,问了一句:“怎么了?”
“化工厂被查封了。”
“好事啊。”
“是好事。”陈凡放下手机,继续包饺子。
“那你皱什么眉?”
“查封一个厂只是治标。唐德明的商业网络不会因为一个厂就散架。第八条业务线断了,还有其他七条。”
王婶擀皮的手顿了一下。“那条清河,总算能干净点了吧?”
“没那么快。三年的偷排,河底的淤泥得清很久。”
“造孽。”王婶叹了口气,“那么大一条河,养鱼浇地都靠它,这帮人也下得去手。”
陈凡包完饺子,洗了手,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已解决”一栏写下金诚国际和恒达化工。然后在“未解决”一栏写下:通玄咨询、三公里外的信号源、方哲、逆序符文半环形布局。
名单越来越长。每解决一个问题,就冒出两个新的。
手机响了,是老郑。
“陈凡,环保局取样的时候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废水里有一种特殊成分,环保局的人说从没见过。不是常规的工业污染物。样品已经送省里的实验室了。”
“专家怎么说?”
“有个专家留了句话。他说这种成分在自然环境里不存在,是人工合成的,分子结构很特殊,看着像是专门设计出来的。”
“专门设计?”
“对。不是生产的副产品,是专门合成的东西。”
“跟污水厂那回查窨井,用的是一套比对法吗?”陈凡问。
“你说水质指纹?”老郑说,“不是一回事,但理是一个理。窨井是比废水来源,这个是比物质本身。”
“比物质比出什么了?”
“专家讲,这种分子结构,跟江城本地任何一家化工厂的生产工艺都对不上,原料单上也找不到来路。东西是外头配好送进来的。”
“配好送进来。”陈凡重复了一遍,“那就有供货商,有运输,有签收。”
“公安已经在调进厂记录了。”
陈凡想了想。“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
挂了电话,他给阿诚发消息:“帮我盯省实验室的检测进度,有消息马上说。”
阿诚回得很快:“收到。我环保局的朋友盯着呢。”
第二天,阿诚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凡哥,公安在工厂档案室翻出一份内部备忘录,三年前的,内容就是降低废水处理成本的方案。”
“核心是什么?”
“铺暗管,部分废水不经处理直排清河。审批人一栏,签着孙志远的名字。”
孙志远。唐德明的代理人。三年前就批了偷排方案。清河的污染,至少三年了。
“还有别的吗?”
“环保局要对清河做全面水质和底泥检测,结果出来得一个月。”
“我等得起。”陈凡说,“真相不会因为时间改变。”
“对了,”阿诚压低声音,“我听朋友讲,省实验室初步检出那种特殊成分含铬,但不是普通铬,是有机络合状态的铬。结构还在分析。”
含铬的有机络合物,人工合成,专门设计。三个词放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普通污染。
他又给许律师打了个电话。
“许律师,那份三年前的备忘录,能不能当证据?”
“能。”许律师说,“它证明偷排不是偶发,是有预谋、有审批的系统性违法。孙志远签的字,他跑不掉。”
“孙志远和唐德明之间的关系,能证明吗?”
“正在穿透恒达的股权结构。要是能穿到唐德明实际控制的壳公司,关联就立住了。”
“要多久?”
“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
一周,一个月。法律线在走,行政线在走,玄学线也得加快。
陈凡翻开笔记本,在恒达化工的名字下画了条线,线的另一端写着:特殊化学成分,省实验室,待出结果。
网在收紧。但网里的鱼,不止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