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从刘叔那里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陈凡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系统的扫描一直在后台运行,周围百米内的一切气场波动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方哲。
方哲站在通玄馆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纸杯茶。他没有刻意躲藏,也没有刻意等候,灰色夹克,黑色长裤,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一些。
“气场识别:方哲。距离:十五米。情绪状态:平静。无攻击性。”
陈凡走过去。
“方先生。”
方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回来了。”
“你在这里等我?”
“路过。”方哲喝了一口茶,“刘叔那里,网拼得怎么样?”
陈凡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去刘叔家,你也知道。”
“你下午两点出门,坐十二路,到西关下的车。刘叔住西关三条巷。”方哲的语气很平淡,“我住在巷尾,你出门我正好也出门。”
“方先生,你跟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谈不上跟着。”方哲说,“我是在看。看你能拼到哪一步。”
善恶感知没有捕捉到欺骗性波动。他说的是真话,至少他自己认为是真话。
“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还差一步。”方哲说,“你今天在地图上点了十七个点儿,钱、房、医、官,连得很漂亮。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十七个点儿,为什么都往一个空地方汇?”
“网的中心是空的。”
“你以为中心坐着唐德明。”方哲摇头,“错了。”
陈凡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你们前阵子办的排污案,八家厂子,二十多个人,中间隔着三道贩子。”方哲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些厂子互相认识吗?不认识。跑运输的知道拉给谁吗?不知道。”
“每个人只摸得到自己手上那一截单子。”方哲说,“厂子只管出货,贩子只管牵线,司机只管跑车,房东只管收租。单子上连个真名字都没有。”
“你抓了二十三个人,判了,罚了。”方哲看着他,“可那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见过织网的人。”
他敲了敲树干:“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网上有网。你撕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唐德明不是织网的人。”
“他在江城这块,替人收丝、理线。”方哲说,“但江城这张网的外头,还套着网。旁边几个市,各有各的收丝人。再往上,才是那个结网的。”
网上有网。陈凡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结网的人是谁?”
方哲没有马上答。他端着纸杯,看着巷子里渐次亮起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很快会见到他的影子。”他说,“那个人露面有个习惯。长衫,灰色,不穿别的颜色。底下人当面不叫名字,叫他先生。”
“你见过他?”
“我见过这种网。”方哲说,“二十年前,我拆过一张一模一样的。”
陈凡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系统里,方哲底层那个被封印的能量源,在他说出“二十年前”的时候,发出了一次极弱的震颤。
“你身上有封印。正道手法,二十年前封的。”陈凡说。
方哲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着陈凡,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你能看到?”
“我能感知到。”
“那你应该也感知到了,封印的能量和你通玄馆的气场有共振。”
“所以你和通玄馆有渊源。”
方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
“有些渊源,不一定是好事。”
“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方哲把纸杯里最后一口茶喝掉,“陈凡,你做的这些事,有人在看。”
“你说过。不止一个。”
“我再补一句。”方哲看着他,“看你的人里,有想护着你的,也有等着看你出错的。那个穿灰长衫的,属于后者。”
“你碰唐德明,他不心疼,因为唐德明只是他网上的一个结。”方哲说,“可你要是碰到了他放线的地方,他会动。”
“我碰他的网,他会怎么动?”
“唐德明怎么对付孙永福,他就怎么对付你。”方哲说,“只不过唐德明用的是利贷印,那个人手里的东西,比利贷印老得多。”
“多老?”
“老到你通玄馆的铜镜残片,可能都记得它。”方哲说,“我只能说到这儿。再往下说,护不了你,反而害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大阵,正西方向的缺口,不用急。该到的时候会到。”
“你怎么知道正西有缺口?”
方哲没有回答。他朝巷尾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陈凡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回到通玄馆,陈凡坐在前厅的桌边,把系统调出来。
“方哲,气场全面分析。”
系统的面板在视野中展开。
“目标:方哲。气场特征:中性偏正。情绪基底:稳定,无攻击倾向。”
“底层能量源:存在。状态:封印中。封印方式:正道手法,层级较高。封印时间:约二十年前,误差范围正负两年。”
“封印内部能量属性与通玄馆传承气场存在微弱共振。”
陈凡看着最后一条信息。方哲的笔记本上那三十三个名字排成六边形,纸张老旧,字迹泛黄。二十年的封印,正道手法,和通玄馆共振。这个人,是从齐家被逐那件事里走出来的。
“系统,比对灰长衫访客的气场记录。”
“下午十五时零七分,馆门外十二米处曾采集到一段未知气场。采集时间过短,无法完成完整画像。”
“能读出什么?”
“气场属性:深灰偏黑,压迫层级极高。目标未进入善恶感知有效范围即主动收敛,反侦察意识极强。”
“和唐德明比呢?”
“唐德明气场强度记为三级。该未知目标气场强度无法评级,超出当前比对上限。”
超出比对上限。陈凡盯着这行字。唐德明在他感知里已经是一城之内少见的厚黑,可这个灰长衫连等级都测不出来。
“还有别的吗?”
“附加:该气场收敛方式与方哲身上的正道封印属同一套手法谱系。两者或有师承同源。”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灰长衫比利贷印老,方哲的封印是正道手法,两者同出一源。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深。
“阿诚。”
阿诚从厨房探出头。“陈哥,怎么了?”
“明天你去菜市场,跟周围摊贩打听一下,方哲平时跟什么人接触。别刻意,随便问。”
“行。”阿诚擦着手走出来,“不过陈哥,今天有个事我正想跟你说。”
“说。”
“下午有个生面孔来咱馆门口转了两圈。”阿诚说,“六十来岁,瘦,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不是咱这边的打扮。他没进来,就站在斜对面,朝馆里看了几眼,然后走了。”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灰长衫?”
“对,灰色的长褂子,现在谁还穿那个。”阿诚说,“我还当是哪个戏班子的。王婶说不是,说那人站那儿的时候,隔壁两条狗都不敢叫。”
“他站了多久?”
“就一根烟的工夫。”阿诚说,“他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拍照片,就是看。看的不是门脸,是我挂在屋檐下的那串风铃。”
风铃是通玄馆挂在门口镇气场的。外人只当是装饰。
“他往哪边走了?”
“往东。我本来想跟,灶上炖着汤走不开。”阿诚转了话头,“陈哥,那人是不是有问题?”
“你做得对,别跟。”陈凡说,“以后再看见他,别盯着看,进馆把门关好就行。”
陈凡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空空的,路灯底下只有夜雾。
他拨通了刘叔的电话。
“刘叔,唐德明身边,有没有一个穿灰长衫的,别人叫他先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从哪儿听到的?”
“你先说有没有。”
“有。”刘叔的声音压低了,“我今天刚收到线报。德明置业楼上有个常年空着的茶室,唐德明每周三下午去,一个人待两个小时。我托物业的人远远看了一眼。”
“看到人了?”
“看到一个背影。灰长衫,拄根手杖,下楼的时候唐德明亲自送到电梯口,弯腰送的。”刘叔说,“唐德明那个人,你见过他对谁弯腰?”
“那人脸你没见着?”
“没有。茶室里拉着帘子。”刘叔说,“但有个细节。唐德明管他叫先生,说话的时候,腰一直没直起来。”
“他多久来一次?”
“物业的人翻了访客登记,最近半年,每个月来两回,逢周三。”刘叔说,“登记的名字是假的,写的是“方先生”,可我托人看过那手写字,笔是老派的写法,跟登记的身份证号对不上,身份证号也是别人的。”
“方先生。”陈凡念了一遍。
“别往方哲身上想。”刘叔马上说,“年纪、个头都对不上。这是个幌子,故意写个方字。可见这人知道你在查,也知道方哲在你跟前。”
陈凡握着手机,没出声。
唐德明在江城呼风唤雨,可在那个灰长衫面前,他得弯着腰说话。而灰长衫连来一趟,都敢在访客本上写“方先生”三个字。这是提醒,也是示威。
“陈凡,”刘叔说,“我以前跟你讲,唐德明这网有好几张叠着。今天我得改一句。唐德明可能也是被人叠在里头的一张。你要动他,先想清楚他上头那只手。”
“我知道了。刘叔,那个茶室,别再让物业的人靠近了。”
“为什么?”
“能让唐德明弯腰的人,不会留一个看见过背影的活口在身边。”陈凡说,“让那人这几天请假回家,工资我出。”
刘叔沉默了两秒。“好。我安排。”
挂了电话,陈凡在系统里打开一条新记录。
“标题:网上之网。”
“唐德明并非江城控制网络的顶端。其每周三下午在德明置业茶室密会一人:男性,六十岁以上,瘦,着灰色长衫,拄手杖,被称为“先生”。唐德明对其执礼极恭。”
“方哲佐证:唐德明只是替上层“收丝理线”的节点,上层网络覆盖多个城市。灰长衫者手段比利贷印更老,属同一源流。”
写完,他又加了一行。
“幕后不止一个唐德明。先弄清灰长衫是谁。”
他放下手机,关了系统面板。
窗外夜色很沉,没有月亮。通玄馆的老宅静在黑里,只有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他原以为蛛网的中心坐着唐德明。现在他明白了,唐德明自己,也不过是趴在那张更大的网的某一根丝上。
而织网的那个人,已经把目光投到了这条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