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决定晚上去老孙头的仓库看看。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善恶感知是他手里最暗的一张牌,带人多,响动就大,牌就亮了。
晚上八点,老街的住户差不多都回了家。他套了件深色外套,从通玄馆后门出去,顺着东头的巷子往仓库摸。
仓库在巷子最深处,两层的老房子。外头看着平平无奇,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窗户拿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可离着还有五十米,他脚底下那股脉动就一下一下顶了上来。
他没靠近,绕到对面巷子的阴影里,后背贴墙,把善恶感知铺了出去。
仓库里的情形一层一层透了上来。
一楼大厅摆着一张大牌桌,围坐八个人。空气里头混着烟味和汗味,八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色,困,焦,眼睛红着,手却舍不得离开牌。
牌桌正底下,就是阵。
阵纹刻在地面以下三十来厘米的石板上,铺满整个大厅。几百道粗细不一的线条绞在一块儿,织成一张密网。四条桌腿,不偏不倚,正正压在四个阵眼上。
赌客们坐在桌边,每个人身上的气场都跟底下的阵纹搭着一根线。每输一把牌,就有一股细细的气从那人身上渗出来,顺着桌腿沉下去,叫阵纹吃了。
答案在这儿了。这帮人当自己在赌钱,其实每输一把,交出去的是运势。钱输了能再挣,运势泄了,人就要开始倒霉,先是丢生意,再是出车祸,再是病躺在床上。
他数了数人头。八个坐着赌,两个站着看。一楼角落的夹克衫男人没上牌,一直低头看手机。感知在那人身上停了两秒,平平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人不是赌客。是看场子的。
感知再往下沉。阵纹底下一米,横着一根金属管道,直径二十来厘米,管身上刻满符文。管子里的东西在流,方向是从仓库往东南去。
脉络。这就是那根把运势送走的管子。
阵纹吃,管道送,一路送出老街,送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整套东西做得又细又稳,从外头推门进来,你只能看见一桌打牌的闲人。
他收回感知,退出巷子。
巷口有家小卖部,灯还亮着。他进去买了瓶水,站在路边慢慢喝。喝到一半,他抬了下眼。
仓库对面那栋楼,二楼窗帘后头,站着一个人影。
感知扫过去。那人身上的气场也稳,可稳里头绷着一股子职业化的警觉,跟仓库里看场子的夹克衫是一个路数。
眼线。明里有看场的,暗里还有放哨的。
他把水瓶拧上盖,揣进口袋,不紧不慢往巷外走。一路没回头,感知却挂在仓库那头没撒。那扇窗帘后头的人影站了五分钟,才退开。
回到通玄馆,巷口修鞋摊的灯居然还亮着。老郑坐在小马扎上,脚边放着茶壶,看样子是专门等他。
“回来了?”老郑头也没抬,“看见什么了?”
陈凡在他对面蹲下,压低声音。“八个人赌,两个看,一个看场子的。楼对面二楼窗户里,还钉了个放哨的。”
“几班倒?”
“我只盯到一班。”
“两班。”老郑给他倒了杯凉茶,“后半夜两点换岗。我这几晚睡不着,搬个凳子数过。”
“郑叔,你早就盯上了?”
“我腿上的毛病骗不了人。”老郑喝了口茶,“我再问你,巷口停的那辆白面包车,留意了吗?”
“什么面包车?”
“天天傍晚来,后半夜走,车顶上架个纸箱,纸箱上挖了个眼。”老郑放下茶缸,“小陈,这帮人不是混混。混混放哨靠眼睛,他们放哨靠家伙。”
陈凡后背的筋绷了一下,又松开。“专业的。”
“专业得很。”老郑的锥子在鞋底上轻轻点着,“所以这事的根子不在那张牌桌上。一张牌桌,犯不上这么大阵仗。”
“你是说,赌场只是个门口?”
“门口都算不上,算个投料口。”老郑压低声音,“真正的灶台,在管子那头。你要查,别在门口耗工夫。”
“我明白。郑叔,还有件事。底下那阵抽的是人的运势,顺着桌腿往下走,跟心跳一个点儿。”
老郑的锥子停了。“它趁人输牌的时候开口子。人一输,心里头懊丧,气场先乱,它就顺着乱缝往里嘬。”
“所以越输越虚,越虚越输。”
“对,这是个死扣。”老郑看着他,“你要破这个扣,先得想明白一件事:它只趁乱开口。那怎么让它张不开嘴,你自己琢磨。”
陈凡端着那杯凉茶,坐了很久。
回到馆里,他没急着睡,在书房铺开纸。
笔尖落下五个词:赌场,赌客,阵纹,管道,脉络。
这不是赌场。赌场是幌子。赌客是原料,阵纹是磨盘,管道是槽道,磨出来的东西顺着槽道送出去,送进另一张嘴里。
他在纸上写下“唐德明”三个字,外头画了个圈。圈外又画了个更大的圈。
里圈是唐德明,外圈是那个布阵的人。唐德明出的是钱和场子,可这种阵,一个算账的商人布不出来。
第二天下午,他把小花带出了门。
没进仓库,只从巷子口路过。小花跟在他身边,步子迈得很小,走两步就往那栋糊着报纸的房子瞟一眼。
“小花,用你的眼睛,看看那房子底下。”
小花站住,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浮起一层淡金色。
“叔,底下好多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颜色的?”
“黑的。”小花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跟树根似的,从地底下钻上来,一头扎在屋里头那些人身上。”
“每个人身上都有?”
“嗯。打牌的,一人一根。站着看的那两个,身上也有,就是细一点。”小花咽了口唾沫,“那些线在动,一下一下地嘬,跟小孩嘬奶似的。”
“嘬出来的东西,往哪儿走?”
“顺着线往地底下流,流进一根大管子里。”小花抬手往东南指,“管子往那边去了,黑得发亮。”
“看场子那个人,身上有线吗?”
小花怔了怔,又看了一眼。“没有。他身上干干净净的,线不碰他。叔,他是不是坏人里头的?”
“是。”陈凡蹲下来,跟她平视,“咱们走,今天就看到这儿。”
他牵着小花往回走。出了巷子,小花忽然停下。
“叔,被线嘬走的那些东西,还能还给他们吗?”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能。但得先把管子那头找着。”
“找着了就能还?”
“找着了,还得拆得掉。”他摸了摸小花的头,“拆阵的法子,叔正在学。”
“那你快点学。”小花很认真地说,“卖鱼的孙爷爷昨天给我妈送过两条鲫鱼,人可好了。”
送走小花,方哲来了。
陈凡把昨晚摸到的东西,拣能说的跟他说了。牌桌底下的阵纹,每输一把就抽气,二十厘米的符文管道,往东南送,过旧工业区。还有街角那个放哨的。
方哲听完,半天没吭声。
“你是说,他们抽的不是钱,是人的运势?”
“钱是顺带的。”陈凡说,“运势才是货。赌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输了什么。”
“管子追到哪儿断的?”
“旧工业区边上。再往东我没追,白天人多眼杂。”
方哲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资金这条线我来查。长乐文化的账走得很干净,干净得反常,我倒要看看它洗给谁。”
“你查账,我追管子。”
“等一下。”方哲没动,“我话没说完。那个场子,你不许动。”
“方主任要端它?”
“我端不了。”方哲答得很干脆,“八个老头打麻将,桌上那点钱,抓进去天黑前就得放。地下的东西你说破了天,法庭上摆不出证据。我动它,等于告诉后头的人,我们摸到管子了。”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抽?”
“看着。”方哲盯着他,“陈馆主,我知道你手快。可你今晚把那间仓库掀了,明晚旧工业区就能再开一间。你拆得过来?”
“老赵他们撑不了三四个月。”
“我比你急。”方哲的声音压低,“可我要的不是一间仓库,是顺着管子,把收货的那头连锅端。你要是信不过我,就当为那几个老头多忍几天。”
陈凡跟他对视了半晌。
“行。场子我不碰。”
“聪明人。”方哲起身要走,手已经搭在门闩上,又停住,“那帮赌客,还能撑多久?”
陈凡算了算流速。“照这个抽法,老赵他们还有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之后呢?”
“运势低过那个坎,就不是输钱的事了。”陈凡看着窗外,“摔一跤能摔断脖子,一口痰能憋死人。到那时候,一桩一桩全是意外,谁也查不到这仓库头上。”
方哲的脸沉了下来。
“我那边催一催。”他说完这句,推门走了。
夜里,陈凡把自己关进书房,铺开一张大纸。
纸的最左边,他写下五个字:逆序聚运阵。
这名字是从老馆长笔记里翻出来的。笔记里只剩一段残篇,说通玄馆早年掌过一种古阵,能把人的运势从一处挪到另一处。数百年前这阵就断了传承,因为它转起来是倒着天道走的,列为禁阵。
如今禁阵在老街底下转着。布阵的人不光懂逆序,还懂通玄馆的底子。
他提笔凭记忆画阵纹结构。画到东北角,笔停了。那一片的符文比别处密,他昨晚没探清,可有几个弯勾的形状,越看越眼熟。
他拉开抽屉,取出地下室收着的那几片铜镜残片,凑到灯下。
残片背面铸着的纹路里,有一组符文,跟阵纹东北角那几个弯勾,是同一种笔意。
他对着残片坐了很久。铜镜残片是老馆主一代代传下来的东西,背面的符文没人认全。如今同样的符文出现在一座失传已久的禁阵上。
第二天一早,他堵在了修鞋摊前。
“郑叔,你看看这个。”他把铜镜残片递过去。
老郑接过去,手指在残片背面那组符文上慢慢摩挲,脸上的褶子一点一点绷紧了。
“在哪儿见着的?”
“昨晚,老街底下那座阵上。”
老郑沉默了很久,把残片还给了他。
“小陈,我问你一句。”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间地下室,除了这几片镜子,还收着什么旧东西?”
“老馆长的笔记,一卷没头没尾的旧纸,还有墙上三十六个名字。”
“那卷旧纸,你翻到讲守阵人的那一段没有?”
陈凡心里一动。“守阵人?”
“先别急着问我。”老郑重新拿起锥子,低下头,“你回去把那卷旧纸从头到尾看三遍。看完了,你要还想问,再来找我。”
“郑叔,这符文到底什么来路?”
“来路比你想得老。”老郑手上的锥子扎进鞋底,声音闷得很,“老到唐德明那号人,给它提鞋都不配。他就是个掏钱的。”
“郑叔,这组符文,守馆人里头有人认得?”
老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守馆人?”
“墙上三十六个名字。”陈凡说,“能认得这种符文的,只有馆里的老人。”
“猜得不算错。”老郑没承认,也没否认,“我只跟你说,这卷符文讲的不是怎么布阵,是怎么断阵。布它的人要懂,断它的人更要懂。”
“断阵的关键在东北?”
“阵眼都爱往角上藏。”老郑重新低下头,“你不是看见东北角符文最密吗?密的地方,不是阵眼,就是阵眼的锁。”
“锁怎么开?”
“逆序。”老郑吐出两个字,又摆手,“别的我不说了。你回去先把那卷旧纸看明白,纸上没有的,我也不替它说。”
陈凡捏着残片回到馆里。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沈青云。数百年前的馆主。名字底下画了一道线,线的尽头是一个问号。
失传已久的禁阵,数百年前的馆主,地下室的铜镜,三十六个守馆人。这些东西之间拴着一根绳,绳结还埋在土里。
“这事不简单,得从头捋。”老赵皱了皱眉,搬了把凳子坐下。
“查到什么了?方向对不对?”老赵问。
“方向有了,但线牵得太长,急不得。”陈凡合上笔记本。
“先压着,别打草惊蛇。盯紧了再说。”陈凡说。
“行,听你的。我盯着。”老赵点头。
“这帮人胆子不小,敢在老街地盘上闹事。”老赵压低声音。
“盯住了。他们自己会露破绽。”陈凡说。
“那就等着?”老赵问。
“等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陈凡靠回椅背。
“馆子还开?”
“开。该开门开门,该接活接活。”陈凡说。
“行。那我先回去了,有动静你喊我。”老赵站起来。
“好。”
“老陈,你自己也注意点。”老赵走到门口又回头。
“放心。”
“盯紧了。”陈凡说。
“走。”陈凡说。
“都安排好了?”老赵问。
“安排好了。”陈凡说。
“那就等。”
“等。”
“我跟你一块。”老赵说。
“不用。你守馆。”
“馆里有人。”老赵争了一句。
“守馆的只能是你。”陈凡说。
他把那卷没头没尾的旧纸从地下室取了出来,就着台灯,从第一页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