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的消息来得比预想快。
第二天下午,他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查到了。长乐文化的账走得很干净,可有一笔钱露了马脚。”
“什么钱?”
“设备采购。三个月前,长乐文化从一家叫恒达机电的公司,买了一百二十万的设备。”
“买的什么?”
“账上写的是音响灯光器材。”方哲顿了顿,“我追了物流,那批东西根本没进老街的仓库。”
“进哪儿了?”
“旧工业区,一个废弃厂房。那厂房地下有一层改造过的空间。”方哲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位置巧得很,正好在你说的那根管道经过的线上。”
陈凡握着手机,眼睛眯了起来。管子从仓库往东,过旧工业区。方哲查到的收货点,就在管子身上。
“恒达机电什么底?”
“三年前注销了。注销前的股东名单里,有个名字你听过。”方哲说,“孙建国。”
孙建国。老孙头。
陈凡半天没说话。场子是老孙头的,买设备的壳子里有老孙头,管道那头收货的厂房,接的还是老孙头这条线。
“喂?”方哲在那头问,“你还在吗?”
“在。”陈凡说,“方主任,一个卖鱼的老头,卖了二十多年鱼,他懂音响灯光,还是懂地下厂房?”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方哲说,“孙建国是棋子,下棋的手在后面。这人我来盯,你别碰他。”
“他天天在我老街待着。”
“正因为天天在老街,他才安全。”方哲的语气平平,“真正要紧的人物,不会住在棋盘上。”
挂了电话,陈凡在窗前站了很久。
整条链子已经摆开了:老孙头出场地,长乐文化出钱出人,唐德明的关联公司在幕后。可这链子拴着的不是赌局,也不是账,是地下那座吸运势的阵。
今晚,他得进去,亲眼把阵纹看清楚。
晚上九点,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摸到仓库后墙。后墙根有个通风口,铁栅栏锈得厉害。他摸出随身的工具,撬开两根铁条,口子刚好容一个人钻。
通风管道又窄又闷,他趴在里头,一点一点往前挪。管道底下就是一楼大厅,声音顺着铁皮传上来:洗牌声,低语声,还有人输急了拍桌子的骂声。
他在一个栅格口停住,往下看。
今晚坐了十个人。十张脸各有各的苦相,可有一样东西是齐的:倦。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倦,睡多少觉都补不回来。
他一张张脸扫过去,认出了三个。
老赵,老秦,还有巷口摆菜摊的李嫂。
老赵手里捏着牌,眼皮抬不起来;老秦瘦得颧骨都支棱着;李嫂面前放着个保温杯,摸牌的手抖个不停。三个人谁也没看谁,眼睛全钉在自己那手牌上。
陈凡从通风口滑下去,落在大厅角落的货架后头,蹲下,铺开善恶感知。
近距离看,阵纹比外头探到的复杂得多。粗的线条有手指宽,细的比头发丝还细,层层叠叠绞在一块儿。十个人坐着的位置,不偏不倚,个个压在网眼上。
阵纹是活的。线条里头有微弱的光在淌,方向全朝着大厅中央一个点去。那个点在地面以下一米,压着一块方形金属板,板上铸着个圆纹,圆纹中心凹下去一块。
凹陷里,有东西在转。
他凝神去看。那是一团光影,模模糊糊看不清形状,只知道它一直在旋。每有人输一把牌,那团光就转快一圈,同时一道气从输家身上扯出来,汇进凹陷里。
这就是整座阵的心脏。
心脏正底下,那根金属管道接着头,管里的流体照旧往东南淌。
他把阵纹一层一层拆开看。最上面一层贴着赌客,输牌的懊丧、焦躁、后悔,这些情绪一上来,人的气场先乱,阵纹就趁乱撬开缝,把运势抽出来。中间一层是漏斗形的纹路,把抽出来的东西从四方向中央汇。最下面一层接着管道,汇拢了就送走。
越输越懊丧,越懊丧被抽得越狠,被抽得越狠就越输。这是个自己把自己勒死的套。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响过来。
陈凡收了感知,整个人缩进货架的阴影里。
那个看场子的夹克衫男人端着保温杯下楼,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凑到一个赌客耳边说了几句。赌客点点头,起身跟他走到角落。
两人在角落里待了两分钟。赌客回到牌桌,男人端着杯子上了楼。
陈凡等了五分钟,重新铺开感知。刚才被叫走的那个赌客,气场比先前又暗了一层,灰蒙蒙的,跟蒙了厚灰似的。
那两分钟里,这人被拿走的不只是一把牌的运势。
这阵不光抽运势。它是一层一层往下剥:先剥运势,再剥精力,再剥健康。剥到最后一层,剥的就是命。
他不再多待,原路退回通风管道。往外爬的时候,手掌蹭在铁皮毛边上,划了道小口子。他拿袖子抹了把,没当回事。
出了巷子,他经过一家通宵便利店。店里灯白得刺眼,收银台后头坐着个打瞌睡的年轻人。
陈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年轻人身上的气场,蒙着一层薄灰膜。跟仓库里赌客身上的东西一个路数,只是薄得多。
他推门进去,拿了瓶水放在柜台上。
“小伙子,天天值夜班?”
“半个月倒一回。”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扫条码的动作有气无力,“叔,你说怪不怪,我这阵子上夜班,白天回去也睡不着,躺下就心慌。”
“心慌多久了?”
“个把月吧。”年轻人找了零,“我们这一排门面,好几家都这样。隔壁修车的老吴,前阵子还晕倒在店里头。”
“你们这排房子,底下是干什么的,知道吗?”
“底下?”年轻人愣了,“底下能有什么,老房子的地基呗。”
陈凡拧开水喝了一口。“晚上睡觉,把窗关严。要是还心慌,去老街东头的通玄馆找我,姓陈。”
“找你管用?”年轻人嘿嘿笑了一声,没当真。
“管用。”陈凡把水揣进口袋,“记住了,别嫌路远。”
这地方离仓库隔着两条街。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店招和门牌号拍了下来。
阵法吃的不是一桌人的运势。整条老街东段的人,都在它的锅边上。
回到馆里天快亮了。他没睡,在书房坐了一个钟头,把夜探看到的东西画成图:三层纹路,中央心脏,东北角那片格外密的阵纹。
东北角那片,他到底没探透。纹路比别处密出一倍,上头还盖着一层后加的东西。老郑说过,密的地方不是阵眼,就是阵眼的锁。
天蒙蒙亮,他揣着图去了修鞋摊。
老郑已经出摊了,看见他过来,把一只刚补好的鞋放下。
“一夜没睡?”
“进去了。”陈凡在马扎上坐下,声音压得低,“郑叔,十个人上牌,老赵、老秦、李嫂都在。阵纹我看清了,三层,贴着人抽,中间汇,底下管子送。”
“人什么模样?”
“老赵眼皮都抬不起来,老秦瘦脱了形,李嫂摸牌手抖。”陈凡说,“他们自己不知道。输牌的还骂手气,没人知道自己在往外交什么。”
“交的是命。”老郑说得很平。
“牌桌上什么规矩?抽水多少?”
“不抽水,茶水免费。”陈凡说,“越是这样越不对。开赌场不赚钱,图什么?”
“图的就不是钱。”老郑哼了一声,“钱那东西,在人家眼里是顺带捡的。”
“我还看见个怪事。”陈凡说,“回来路上,两条街外有家通宵便利店,收银的小伙子身上也挂着灰膜,比赌客薄,可路数一模一样。”
“他人进过仓库?”
“看不像,店员夜里走不开。”
“那就对了。”老郑的脸色沉下来,“管子埋在地下,走哪儿,哪儿的地气就漏。离管子近的住户,不上牌桌也得叫它刮一层。这叫过路财,人家嫌少,落在老百姓身上就是病。”
“整条老街东段的人,都在锅边上。”
“所以你拆的不是一间赌场。”老郑看着他,“你是在给半条街堵窟窿。”
“我看见了个事。”陈凡把画图摊在鞋箱上,“看场子那人半夜把一个赌客叫到角落,单独待了两分钟。那人回来,气场又暗了一层。”
老郑盯着图看了半晌,手指点在中央那块凹陷上。
“这叫取芯。牌桌上抽的是散气,角落里取的是芯气。”
“芯气是什么?”
“人这辈子的运势,有个芯子。散气泄了能养,芯子叫人拔了,人就剩个壳。”老郑抬起头,“那赌客活不过半年。”
陈凡的手按在图上,没说话。
“还有这个。”老郑的手指移到东北角,“你说这片密,还盖了东西?”
“嗯,后加的,我没探透。”
“别探了。”老郑把图推回来,“那是锁,也是闸。布阵的人怕自己的阵叫人破了,在那儿压了一道闸。你不碰它,它就是个锁;你乱碰,它就开闸,管子里存的东西全倒灌回老街。”
“倒灌会怎么样?”
“赌客们当场被抽空。”老郑一字一字地说,“十来条人命,都算在你头上。”
陈凡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说,逆着来。”老郑重新拿起锥子,“它要散气,你先把人心稳住,让它抽不着;它要开闸,你得先找到关闸的法子。闸关了,再断管子,再掀场子。顺序错一步,就是人命。”
“关闸的法子,在那卷旧纸里?”
“你那卷纸看了没有?”
“看了。”陈凡说,“翻到一九八七年那本笔记了。”
老郑穿针的手停了一下。“看见什么了?”
“笔记里说,一九八五年那场异变之后,有人在城南也布过一座同款的阵。布的人,笔记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个记号。”陈凡看着老郑,“那个记号,跟齐渊手札页脚的记号,一模一样。”
老郑低下头,半天没言语。锥子在鞋底上扎了个眼,又扎了个眼。
“郑叔,笔记里还写了一句,我没看明白。”
“念。”
““八五年城南起阵,阵成之日,守馆人三去其二。””陈凡念完,抬头看他,“什么叫三去其二?”
“三个守馆人,折了两个。”老郑的声音干涩,“那座阵最后没留住,叫人破了。破阵的人没活着回来。”
“破阵的是谁?”
“纸页让你翻到了,名字就在下一页。”老郑把锥子往鞋箱上一插,“你自己去看。我今儿一个字都不多说。”
“郑叔?”
“今天就到这儿。”老郑摆摆手,“你回去接着看。一九八七年那本,一页都别落。”
陈凡收起图,站起身。晨光照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早点铺的白雾又升了起来。王婶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传过来,招呼着第一锅包子。
“这事不简单,得从头捋。”老赵皱了皱眉,搬了把凳子坐下。
“查到什么了?方向对不对?”老赵问。
“方向有了,但线牵得太长,急不得。”陈凡合上笔记本。
“先压着,别打草惊蛇。盯紧了再说。”陈凡说。
“行,听你的。我盯着。”老赵点头。
“这帮人胆子不小,敢在老街地盘上闹事。”老赵压低声音。
“盯住了。他们自己会露破绽。”陈凡说。
“那就等着?”老赵问。
“等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陈凡靠回椅背。
“馆子还开?”
“开。该开门开门,该接活接活。”陈凡说。
这条街还热乎着。他得赶在那口锅把凉水烧干之前,把灶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