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夜深。
饕餮小馆后厨里灶火刚熄余温还在。苏晚棠坐在灶旁小凳上,面前摆着两只碗。一碗是她刚做的归元汤一碗是姜福星做的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灶台还有四十度暖烘烘的,夜里坐在这里倒舒服。外面巷子里黑漆漆的连狗叫都听不见。只有灶里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点火星在黑暗里闪一下就灭了。
“苏州怎么样?”他问。
苏晚棠把最后一个罐子放好坐回凳子上想了想说:“好。学了酱学了做面也学了听食材说话。”
“听食材说话?”他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食材说什么了?”
“食材说它想被好好做。”她说话时很认真眼睛看着灶台,“好好做灵气就纯。乱做灵气就散。”
“就这些?”
“就这些但够了。”她转头看他,“你想想食材从地里长出来从水里捞出来它本身带着灵气。你尊重它顺着它的性子做灵气就留住。你不尊重它胡乱下锅灵气就跑了。”
“比如说?”
“比如说鱼。一条鱼从河里捞上来它还活着灵气最足。你顺着它的纹理切灵气不散。你乱剁一气灵气就碎了。再比如说面粉新磨的面粉灵气旺放了三天的面粉灵气就散了。你要听它知道它什么时候最好用。”
“那酱呢?苏州的酱有什么不同?”
“苏州的酱跟北方的酱不一样。北方酱重盐发酵快灵气粗。苏州酱重糖发酵慢灵气细。细的灵气适合做汤粗的灵气适合做面。我学了一种做法把两种酱合在一起灵气既不粗也不细刚刚好。”
“你试过?”
“试过。用苏州的酱做的汤灵气比京城纯了两成。还有一种三酵酱的做法发酵三次每次加不同的引子。第一次用米曲第二次用豆曲第三次用果曲。三次发酵下来灵气封在酱里不散。”
“三酵酱?这名字谁起的?”
“苏州当地的酱坊。传了五代人了做酱手艺一代比一代精。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上有厚茧子摸酱的时候闭着眼睛全靠手感。她说做酱跟做人一样急不得。急了酱就酸慢了酱就臭。刚好才好。”
“这老太太有意思。你跟她学了多久?”
“半个月。前三天她不教我就让我在旁边看。第四天让我洗豆子第五天泡米第六天磨曲。第七天才让我碰酱缸。她说心急的人做不出好酱。”
“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三缸酱。第一缸失败发酵太快酸了。第二缸好一些但灵气不够纯。第三缸成了。老太太尝了一口点了下头说。就这两个字。”
姜福星靠在灶台边上。这姑娘去了苏州一趟回来的感觉不太一样了。以前她做汤靠摸索试来试去,现在好像摸到了什么大门道。
“你真的能听到食材说话?”他问。
“嗯。食灵根对灵气敏感敏感就能听到。”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就像你尝面一样味对了你就知道对了。我听灵气也是这个感觉纯不纯我一张手就知道。”
“那我呢?”他摊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我没有食灵根。我有灶爷有食鼎。但我听不到食材说话。”
“你不需要听。”苏晚棠把手收回来,“你靠尝。尝味味对了就行味不对就再调。靠经验靠灶爷的温度。这是你的路。”
“你的路呢?”
“我靠听。听了就知道。”她说得很平静,“比你更快更准。”
姜福星没反驳。确实更快更准。她听得到食材的声音他尝得到味道的变化。两个人的能力不一样走的自然不是一条路。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好。不一样才好。”她想了想,“一样的路走一条就够了。不一样的路走两条就多了一条。”
“多一条路。”
“对。你想现在面馆被卡食材被压朝堂太清宗又在逼。一条路越来越难走。但如果有两条路呢?”
“两条路。”
“我的路是归元汤。暖三天不散。”
“三天。如果面断了汤还在。如果面的灵效降了汤的灵效还在。”
“对。面断了汤接着汤断了面接着。暖不断就是路。”
“那你觉得七天能做到吗?”
“能。”她很肯定,“我已经摸清了路子。归元汤的灵气在第三天开始散但散得慢。如果我在配方里加三酵酱让灵气散得更慢七天没问题。”
“三酵酱加进去不会串味吗?”
“不会。三酵酱的灵气是封在里面的味道很淡。加到汤里喝不出酱味但灵气被锁住了。我在苏州做过实验汤放了七天灵气还在七成。”
“七成?”
“七成够了。七成灵气暖七天比一天十成灵气的面强。面暖一天汤暖七天。你算算哪个值。”
他看着她。灶的暖光打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吹牛不是空想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做到。因为她已经做过一遍了。
“好。七天。你去做。需要什么材料跟我说。”
“三酵酱苏州的酱坊能供。我已经跟那个老太太说好了每月发三坛过来。”
“你想得够远。”
“不想远不行。”苏晚棠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面暖一时汤暖三天。以后暖七天。面和汤一起暖不灭。”
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没了。
姜福星一个人坐在灶旁。他把大手贴在灶台上感受着那一点温度。
路。两条路。他做面她做汤。他走他的她走她的。两条路汇在一起就是暖不灭路不断。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伸出手感受着灶火的温度。灶爷在下面温温地烧着火苗不大但稳。
“灶爷。”他轻声说。
灶爷不说话用热传递意思。四十度暖。灶爷在灶里在面馆里在他手底下。有灶爷在火候就有了着落。
他做面靠灶爷的温度和食鼎的灵气。她做汤靠食灵根听食材说话。两条路各有所长但最后都暖人。
“明天辰时见。”他对着空灶房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但灶台的暖意还在。
一步一步走路是走出来的。
他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了很久。灶火灭了但灶台还有余温。他把手贴在灶台上感受着那一点暖意。灶爷在底下不说话但温度在。四十度稳了四年。他想起穿越过来的那天。醒来的时候躺在灶房地上满身是灰。灶是冷的火是灭的。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生火。火着了灶暖了人也就活了。
四年了。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现代厨师变成了大明京城的面馆掌柜。有了灶有了面有了人有了暖。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赵四就该来开门了红藕也该来摆桌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面要做汤要熬人要暖。
他回后院睡了一个时辰。寅时起来揉面。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水是凉的从嗓子凉到胃里。但胃里是暖的灶台的余温还在。他把水瓢放回缸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