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通玄馆书房的台灯还亮着。
陈凡把守阵人留下的底稿铺在桌上,一页一页往下看。纸页发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上面的毛笔小楷却工整清楚。
院门响了一声。老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
“还看呢?”老郑把茶搁在桌角,拉了条板凳坐下,“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看出一半。”陈凡指着底稿,“这东西分三部分。头一部分是总阵的结构图。”
“总阵?”
“逆序聚运阵的总阵。”陈凡把图转过去对着老郑,“核心是一个运势池,周围八个管道接口,接八个方向的子阵。管道上全刻着符文,管流量,也管方向。”
老郑眯着眼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跟我当年听上一任守阵人说的差不多。第二部分呢?”
“第二部分讲子阵。”陈凡翻了一页,“子阵数量不固定,能增能减。但每加一个,总阵的负荷就重一分。”
“上限呢?”
“三十六。”陈凡说,“底稿写得明白,三十六个子阵同时运转,是极限。”
老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三十六。”
“底稿边角还有一行小字。”陈凡指着页面下方,“二十一子已出,十五子未布。二十一加十五,也是三十六。”
“那就是说,”老郑慢慢说,“布这个局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按三十六个子阵设计的。”
“对。”陈凡翻到最后一部分,眉头皱了起来,“第三部分最要紧,但大半让墨迹盖住了。我用气场照了半天,才显出几行字。”
他把显形的那几行念给老郑听。
“总阵之要,在于共振。子阵与总阵之间,通过特定的共振频率连接。若能掌握此频率,便可从总阵端同时干扰所有子阵的运行。”
老郑听完,没吭声,伸手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共振频率。”陈凡说,“找到这个频率,就等于拿到一把万能钥匙,能同时卡住所有子阵。”
“先别高兴。”老郑指着底稿最下面一行,“后头还有话,你接着念。”
陈凡低头念道:“但共振频率只能从总阵端获取,不能从子阵端反推。获取之法:站在运势池旁,将自身气场与池中能量同步,逆向运转,即可感知。”
书房里静了几秒。
“意思是,”老郑先开了口,“人得进总阵,站到运势池跟前去。”
“对。”
“总阵在唐德明的地底下。”
“对。”
老郑往后一靠,板凳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小陈,这事儿的轻重,你心里有数吧。运势池里存着成千上万人被抽走的运势,里头混着多少人的情绪、记忆、念头。你气场往里一同步,那些东西就全往你脑子里灌。”
“我知道。”陈凡说,“扛不住,意识就让淹了。”
“还不止。”老郑压低声音,“你上回在中转站感知到的那个意识,那个在阵法里头看着你的东西。你进了总阵,它头一个就知道。”
陈凡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你只看到了两百年。
“不去不行?”老郑问。
“不去,频率拿不到。”陈凡说,“拿不到频率,子阵只能一个一个硬拆。唐德明在加速建总阵,我拆的速度未必赶得上他建的速度。”
“硬拆拆到哪一步了?”
“明面上的,赌场、中转站都清干净了。”陈凡说,“就剩东北方向那根管道,接的是个没露过面的第七子阵,我留着没动,想顺着它摸到位置。”
老郑点了点头。“该留。线头断了,反倒找不着人。”
“眼下顾不上它。”陈凡把底稿卷起来,“当务之急是频率。郑叔,除了进总阵,真没有第二条路?”
“没有。”老郑答得干脆,“总阵是所有子阵的中枢,频率只在中枢那头有。从子阵这头反推,推到死也推不出来。”
陈凡盯着那卷底稿看了半晌,拿起手机。方哲的消息正好发过来,还附了一张图。
“说曹操曹操到。”他点开图片,“施工图拿到了,内部人传出来的。”
两人凑在一起看。图纸上,地面是普通的工地围挡和工棚,地下却标着一个大型空间,深约十五米,圆形,直径二十米。
“圆形空间。”陈凡说,“跟底稿上总阵的结构图对得上。地点就在城东科技园区乙座,德明置业的工地。”
“入口呢?”
“东侧有个竖井,接地面。”陈凡指着图上的标注,“井口写着四个字,设备通道。地面工棚里至少两个人值守,地下还不知道有什么。”
“硬闯不行。”老郑说。
“没打算硬闯。”陈凡在图上点了点工地西门的位置,“我让方哲在外面弄出点动静,把安保往西门引。我从东侧竖井进,拿了频率就走。”
他拨了方哲的电话,开了免提。
“图纸看了?”方哲那边很安静,背景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看了。”陈凡说,“行动那天夜里,你在工地西门制造动静。不用伤人,推倒几片围挡,弄出点金属碰撞的声响就够,把人引开二十分钟。”
“你要进地下。”方哲没有接他的话,“图纸上那个圆形空间,深十五米。你要找的东西在里头。”
“嗯。”
“取到之后呢?”方哲的声音不紧不慢,“取到那个东西,唐德明的工地是塌,还是炸?我得提前知道后果,才好替你收尾。”
陈凡看了老郑一眼。老郑先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塌不炸。”陈凡说,“我取的是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工地原样不动,值守的人只会看见几片倒了的围挡。”
“看不见的东西,往往最要命。”方哲停了一下,“陈凡,我查过德明置业这块地的报批手续,全是合法的。你在一个合法工地的地下动了手脚,万一出了纰漏,我没法替你说话。”
“所以才让你只弄出声响。”陈凡说,“你人在明处,我在暗处。出了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关系不关系,不是你我说了算。”方哲淡淡说,“二十分钟。时间一到,不管你出没出来,我都得撤。我这条线要是折了,你往后也别想再拿到一张图。”
“够了。”陈凡说。
电话挂了。老郑在旁边直摇头。“这个方哲,官面上的人,话说得滴水不漏,肯帮你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他帮的不是我。”陈凡说,“他要的是唐德明的命门。我们不过是顺路。”
“顺路不顺路,人家心里一本账。”老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还有一桩事。底稿说获取频率得直接沾运势池里的液体,那东西对皮肉有刺激,沾久了气场要乱。你手上脚上得有防护。”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陈凡说,“馆里旧藏的那些防护方子,你熟。”
“熟是熟。”老郑屈起手指,一样一样数,“护手的膏药,用艾叶、蜂蜡配朱砂,敷在手腕到指尖,运势池里的寒气透不进来。脚下垫两块老牛皮,牛皮上刻三道定气纹,池子再稠,也顺着纹路滑开。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要备多久?”
“膏药得现熬,三个晚上。”老郑说,“定气纹的旧牛皮,馆里库房还有两张,我回头翻翻。”
“那就辛苦郑叔。”
“少来这套。”老郑嘴上不饶人,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小陈,我再问你一句。真要进去,你手背上那个纹路,怕才是真正的保命符。”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古纹在台灯的光里若隐若现。
“底稿上提过,”老郑说,“逆序这一脉的阵法,认血脉。你手上的纹路要真跟布阵的人是一个血脉体系,阵法未必会攻击你。”
“郑叔,”陈凡抬起头,“你觉得我这纹路,到底是哪来的?”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三天。给我三天时间备东西。三天后的夜里,我陪你走一趟。”
“你不进去。”陈凡说,“你在巷口接应我。”
老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行。”他说,“巷口就巷口。但话说在前头,二十分钟你人没出来,我就下去找你。”
“你下不去,竖井里头的门路你不熟。”
“门路不熟,腿熟。”老郑说,“我沿着爬梯往下走,还能走丢了不成?”
陈凡想了想,没再争。“那定个暗号。我要是顺利,出来学两声猫叫。你要是听见第三声,那就是出事了,别管我,回馆里把底稿和铜牌都转移走。”
“铜牌不能动。”老郑说,“那是安民大阵的钥匙,离了老街就是一块废铜。真到了那一步,我带着小花走,底稿烧了。”
“行。”陈凡说,“就这么定。”
人走后,陈凡把那张地图钉在墙上,在总阵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破阵。
从老街到旧工业区,从中转站到总阵,一条由西向东的管道贯穿江城。管道两侧,标着已知的子阵位置、储存容器编号,还有方哲查到的一处处工地。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图。
三天之后,他就要钻进这张网的正中心,从敌人的肚子里,把那把万能钥匙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