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三天后。
三天里要办三件事，陈凡头天一早就在书房跟老郑掰扯清楚了。
“第一，赌场和中转站的残余阵纹，彻底清干净，不能留尾巴。第二，进总阵要用的东西备齐。第三，撤退的路子踩好，万一事不顺，人得囫囵个回来。”
老郑蹲在门槛上抽烟，听完点了点头。“第一件事我陪你。阵纹在地下埋了大半年，跟地气长到一块了，你一个人弄，容易漏。”
头一天，两人下了老街赌场的地下室。
铜钱虽然早就停了阵法，刻在地面的纹路却还在。陈凡蹲在地上，用善恶感知一条一条辨认纹路走向，老郑跟在后头，拿刻刀顺着纹路挑。
“这条浅了。”老郑敲了敲地面，“逆着纹路的根走，只挑表面没用，过上俩月还能缓过来。”
“知道。”陈凡换了个手法，把气场顺着纹路压到底，“这活儿跟拔树根一个道理，根不刨干净，开春又发芽。”
一直折腾到傍晚，最后一条纹路化干净。赌场地下室的地面底下，再也探不到半分阵法的气。
第二天转场旧工业区中转站。
中转站的阵纹比赌场复杂，八个管道接口，每个接口一圈独立符文。陈凡一根一根处理，到夜里十一点，弄完六根。
“这根是老街赌场的，早断了，不用动。”老郑指着第七根接口，手上的刻刀没落下去，“这根呢？东北方向，来路不明的那个。”
“留着。”陈凡说。
“留着？”
“这是唯一一根还在往未知子阵送气的管道。”陈凡拍了拍接口上的铜锈，“断了它，我就再也摸不到第七个子阵在哪。留着它，早晚顺藤摸瓜。”
老郑看了他两眼，把刻刀收了。“行。你现在做事，比早先稳。”
第三天，行动日。
陈凡一早就给方哲打了电话。
“今晚动手。城东科技园区乙座，德明置业的工地。”他说，“十点整，你在工地西门外面弄出点动静，不用太大，把值守的安保引过去就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你要进去？”
“对。”
“进去做什么，你总得让我知道个大概。”
“地下有个空间，我进去取一样东西。取完就走，前后不超过半小时。”
“出了事呢？”
“出不了事。”
方哲没再劝。“好。晚上十点，西门。你有二十分钟。”
“够了。”
傍晚，陈凡去了老郑的修鞋摊。老郑已经收了摊，坐在小板凳上抽烟，见他来，把烟掐了，从摊子底下拎出一个布包。
“膏药，按老方子熬的。”他打开布包，里头是两副黑褐色的药膏和两块刻满纹路的旧牛皮，“药膏敷手腕到指尖，牛皮垫脚。运势池里的东西沾上身，气场要乱，这两样能替你挡一挡。”
陈凡接过布包。“郑叔，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我手背上这个纹路，进总阵的时候，到底是祸是福？”
老郑盯着他的手背看了半天。
“底稿上有一句话，我先前没跟你提。”他说，“逆序这一脉的阵法，认血脉。布阵的人当年是以自身血脉为引，阵法就认这一支的血。你手上这纹路要真跟布阵的人同出一脉，你进总阵，阵法未必碰你。”
“同出一脉？”陈凡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古纹，“我从小就有这东西。我爸说，生下来就带着。”
“那就对了。”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小陈，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死。但你记住，今晚真要在底下遇上什么，别慌，先把你那只手亮出去。”
陈凡没有追问。他把布包系在腰上。
“走了。”
“我跟你到巷口。”老郑拿起木拐，“不进去，给你望风。”
夜里九点四十，两人到了工地围挡外的小巷。
工地里灯火通明，几盏探照灯把场地照得雪亮，围挡里头是简易工棚，停着几辆工程车。陈凡贴着墙根站定，善恶感知铺了下去。
他退回巷口，凑到老郑耳边。
“地下又扩了一圈。”他低声说，“圆形空间比上回大，运势池里的存货明显涨了。里头两个人，一个在地面工棚，一个在地下空间边上。”
“地下那个，是练家子？”
“说不好。”陈凡说，“气场沉，一动不动，多半是专门守阵的。我下去避着他走。”
“记住，取了频率就走，别跟人照面。”老郑把木拐横在身前，“时间一长，方哲那边也压不住。”
陈凡点头，拨通老郑的手机，没说话，保持通话。老郑在巷口这头，能听见他那边的所有动静。
十点整，西门方向哗啦一声巨响，整片围挡被人推倒，金属碰撞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动了。”陈凡低低说了一句。
他感知到，工棚里的人骂了一声，拔腿往西门跑。地下那个沉稳的气场挪了几步，终究也顺着通道往上去了。
他翻身越过围挡，落地，快步穿过空地，在中央偏西的位置蹲下来。地面上一块水泥板，底下是个圆形金属盖，盖上有把手。
他撬开水泥板，拉开金属盖。竖井内壁是铁质爬梯，一直伸进黑暗里。
药膏已经敷好，牛皮垫在鞋底。他深吸一口气，沿爬梯往下。
“小陈。”老郑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下去之后，耳朵别信，眼睛别信，就信你自己的气场。”
“什么意思？”
“运势池里那些碎片，会变着法儿勾你。”老郑说，“听见熟人喊你名字，别应。看见谁站在池子边上，别搭话。记住了？”
“记住了。不应，不搭话，拿了频率就走。”
竖井四米多深，底部一条水平通道，尽头一扇门，门没锁。
推开门，地下空间在眼前铺开。
四面水泥墙，地面留着设备底座。空间正中央是一个三米直径的圆形凹陷，里头注满了暗褐色的液体，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雾，一起一伏。
运势池。
陈凡走到池边蹲下。液体比水稠，颜色发暗，光雾在液面上游走，散出一阵一阵的能量波动。
他把双脚探进池里。
液体漫过脚踝的一瞬，冰冷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不是天冷的冷，是能量层面的冲击。药膏和牛皮上的纹路同时发热，把那股冷意挡在了皮肉外头。
无数运势碎片在他感知里翻涌上来。他感受到老街街坊的焦虑，感受到陌生人的疲惫、绝望、不甘心，一层叠一层。
陈凡把这些情绪压下去，闭着眼，开始逆向运转自身气场。
气场与池中的能量一点一点同步。嘈杂的感知里，他在找一个声音。
他找到了。
一个低沉的、持续不断的振动，从池底传遍全身，顺着八根管道伸向四面八方。那是整个系统的脉搏，所有子阵都跟着这个频率跳动。
他把这个频率死死记住。
手机贴在耳边，老郑压得极低的声音传进来。“小陈，到了哪一步？”
“进池子了。”陈凡用气声答，“频率已经摸到，正在记。”
“多久？”
“再给我三分钟。”
“西门那边动静快压不住了，方哲的人往后撤了。你动作要快。”
“知道。”
善恶感知猛地一紧。
有人在看他。
不是空间里的人。是从更远的地方，越过他说不清的距离，一个意识正落在他身上。
陈凡抬起头。
空间里没有任何变化，光雾还在液面上游。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重，压得人后颈发凉。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你在拆我的阵。”
声音很平，听不出怒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陈凡的手心瞬间见了汗。他知道这不是唐德明。唐德明没有这个本事。这个声音的主人，道行远在他之上。
他抬起右手，把手背朝向空处，古纹在光雾里浮起一层淡光。
“你的阵，两百年前就该毁了。”他说。
脑海里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笑声不高，却让人头皮发紧。
“两百年。你只看到了两百年。”
声音断了，被注视的感觉跟着撤得干干净净。
陈凡站在池边，心跳擂鼓一样。他没有多待，把频率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记得分毫不差，抬脚出了池子，转身就走。
出门，上爬梯，合盖，翻围挡。全程不到十分钟。
巷口，老郑拄着拐等在黑影里。
“拿到了？”
“拿到了。”陈凡喘着气，“但里头有东西。不是活人，是意识。有人隔着阵法盯着总阵，还跟我说话了。”
老郑脸色一变。“他说什么？”
“他说，你在拆我的阵。我说他的阵两百年前就该毁了。”陈凡顿了顿，“他笑了，说，两百年，你只看到了两百年。”
老郑捏着木拐的手紧了紧，半天没出声。
“你亮手没有？”他问。
“亮了。”陈凡说，“我把手背冲他抬起来，他那股意识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才笑出声的。”
“停了一下。”老郑重复着这几个字，脚步慢了半拍，“他认得你这纹路。”
“我也这么想。”
“他要是不认，你今晚就站着进去，躺着出来了。”老郑沉声道，“认得，还不拦你，只有一个说法。他拿不准你是谁。”
“拿不准？”
“他在看，在等。”老郑说，“等你自己走到他跟前去。”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郑叔，这人到底是谁？”
“回馆。”老郑的声音有些哑，“有些事，我先前觉着不该让你知道。今晚之后，得把底稿最后几页翻出来给你看了。”
“最后几页？”
“上一任守阵人加的批注。”老郑说，“我一直压着没给你看，怕你看了心浮。今晚他自己找上你了，再压，就是害你。”
两人快步往老街走。
陈凡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
“这事不简单，得从头捋。”老赵皱了皱眉，搬了把凳子坐下。
“查到什么了？方向对不对？”老赵问。
“方向有了，但线牵得太长，急不得。”陈凡合上笔记本。
“先压着，别打草惊蛇。盯紧了再说。”陈凡说。
“行，听你的。我盯着。”老赵点头。
“这帮人胆子不小，敢在老街地盘上闹事。”老赵压低声音。
“盯住了。他们自己会露破绽。”陈凡说。
“那就等着？”老赵问。
“等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陈凡靠回椅背。
“馆子还开？”
“开。该开门开门，该接活接活。”陈凡说。
今晚之后，他对上的不再只是一个商人的阴谋。隔着八百年的岁月，有一盘老棋，下棋的人可能一直没死。而那只下棋的手，已经停在了他的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