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通玄馆，天已经蒙蒙亮。
老郑没去睡，把守阵人的底稿铺在书房桌上，翻到最后几页。
“这几页是上一任守阵人加的批注。”老郑说，“我压着没给你看，是因为内容太扎眼，我自己都拿不准真假。今晚那东西亲自找上你了，再不看，就是我误事。”
陈凡低头看去。底稿最后几页上，是另一种墨色写的小字，字迹潦草，一笔赶一笔。
他从头念出声。
“逆序聚运阵之总阵，非人力可建。沈青云当年所创者，仅为子阵之雏形。总阵之成，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陈凡抬起头，“郑叔，沈青云不是逆序一脉的源头？”
“往下看。”老郑指着第二行批注。
“总阵之创建者，为通玄馆第二任馆主。沈青云之师。”
书房里静了几秒。
“第二任馆主。”陈凡慢慢重复，“我以为逆序这一脉，源头在沈青云身上。”
“外头都传，逆序阵法是沈青云创的。”老郑说，“上一任守阵人也是这么听说的。可批注写得明白，沈青云手里只有子阵的雏形，真正建起总阵的，是他的师父。”
“他师父是通玄馆第二任馆主。”
“对。”老郑把册子往后翻了一页，“这里还有。”
陈凡接着念。
“第二任馆主，才华绝古今，志在另辟蹊径。其师承开山馆主，却不以正序为足。开山馆主在世时，其尚有所收敛。开山馆主一走，他便把衣钵传给关门弟子，自己离馆而去，不知所终。”
“传位之后才走的？”
“对。”老郑说，“馆主的位子他交了，交得干干净净。背地里那一套，他带走了。”
陈凡把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离馆之后呢？”
“批注最后一句。”老郑的手指点在纸页最下方，“你自己看。”
“有传言称其并未死去，而是以某种方式存续于世间，至今犹在。”
陈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两百年。”他说，“今晚那个声音说，我只看到了两百年。一个八百年前离馆的人，现在还隔着阵法看着总阵。”
“是不是他本人，我不敢打包票。”老郑说，“但有一条能对上。他认得你手背上的纹路。”
“认得，还不拦我。”
“那就是拿不准你是谁。”老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小陈，你现在把局势给我捋一遍，捋清楚了，咱们才好动手。”
陈凡靠着桌沿站定，一条一条数。
“第一，逆序聚运阵的总阵，是通玄馆第二任馆主建的。人可能还活着，或者说，还有东西替他活着。”
“嗯。”
“第二，唐德明是现在张罗这盘棋的人。但他背后站着第二任馆主传下来的那一支。他自己未必够得着总阵。”
“第三呢？”
“第三，总阵快建完了，唐德明在赶工。第四，我手里有共振频率，能同时卡住所有还在运转的子阵。”陈凡顿了顿，“第五，我这手背，跟布阵那支血脉脱不开干系。”
“五条里，前四条都好办。”老郑说，“第五条急不得，也躲不过。”
“那就先办能办的。”陈凡直起身，“郑叔，明天开始，我拆子阵。”
“有了共振频率，你拆得快。”老郑说，“可你想过没有，子阵拆得再干净，总阵里已经存下的那些运势怎么办？”
“子阵一断，总阵就没了进项。”
“没进项，不等于出不来。”老郑摇头，“池子里存的那些，够他办一场大事。他要是狗急跳墙，把存货运一次性放出去，死的是城里的人。”
陈凡在桌边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频率不光能停子阵。”他慢慢说，“频率能连，就能反着用。我把共振频率倒过来转，总阵的输出管道就能给它拧死。里头的运势出不去，总阵就是一潭死水。”
老郑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你做得到？”
“没十成把握。”陈凡说，“但值得试。在那之前，先把外头的子阵收拾干净。”
接下来三天，陈凡开始拆子阵。
头一个是德明置业名下一处在建的商业楼盘。他白天装作看房的进了售楼处，善恶感知一扫，子阵在地下二层设备间，刻在水泥板上，上头盖着地毯。夜里他从消防通道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拆完了。
第二处在城北一个物流园，子阵埋在地下停车场角落。第三处在一家医疗中心的锅炉房底下。第四处在文化中心地下报告厅的地板下面。
每拆一处，他就回馆跟老郑对一句。
“第四处了。”第四天夜里，陈凡进门，把一杯凉茶灌下去半碗，“管道里的流量肉眼可见地弱下去。”
“还剩三处。”老郑说，“赌场那根断了，东北那根你留着摸第七子阵。唐德明手上明面上的六处，就剩两处了。”
“拆的时候有件怪事。”陈凡放下杯子，“头一处，子阵旁边一个看守都没有。第二处也没有。到第三处医疗中心，锅炉房门口才多了个睡觉的保安，还是物业雇的，根本不知道脚下埋着什么。”
“你觉得不对？”
“唐德明要是真看重这些子阵，能不派人守？”陈凡说，“他现在的心思，全在总阵上。子阵对他来说，就是几根水管。”
“水管断了，他池子还能靠存货撑一阵。”老郑说，“所以他不急。”
正说着，陈凡手机响了。方哲。
“你最近动了德明置业名下几个工地？”方哲开口就问。
“怎么了？”
“德明置业今天下午连开了三个会。”方哲说，“唐德明把负责工程的副总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夜调了两拨人去城东工地。陈凡，你打草惊蛇了。”
“我要的就是他调人。”陈凡说，“人往总阵调，别处就空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下一步要动城东？”
“该知道的你会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行。”方哲也不恼，“提醒你一句，调过去的那两拨人里头，有几个不是保安。我查了底，干净得过头。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老郑在旁边听完，脸色沉了沉。
“不是保安。”他说，“那就是会家子。唐德明把看家的都派去总阵了。”
“说明他也知道，总阵是命根子。”陈凡说，“也好。下回去，省得认不出谁是主人。”
第五处出了岔子。
那是一片住宅区的配套商业。陈凡赶到地方，子阵所在的位置，让人新砌了一堵墙封死了，墙后头阵法波动一阵强过一阵。
他没硬闯，转身回了馆。
“他们设防了。”他把情况一说，“剩下的两处，多半也有人守着。强攻不值当，在人家的地盘上，容易陷进去。”
“意料之中。”老郑一点不意外，“你拆了四处，唐德明又不是死人。”
“那就换个法子。”陈凡说，“我不一个个上门了。频率在我手里，我在馆里远程发功，让所有子阵自己崩。”
“远程？”老郑皱眉，“通玄馆这点气场，传不出三条街。你要把频率送到江城各处，得站在一个气场足够厚的地方。”
“哪里？”
老郑抬起眼，吐出四个字。
“安民大阵。”
老街的守护大阵，底子比通玄馆厚了不知多少。只是老街保卫战之后，大阵受了损，一直没完全缓过来。
“大阵还在修。”陈凡说，“眼下这副样子，扛得住发功？”
“扛不住。”老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枚古旧铜牌，正面一个“安”字，背面密密麻麻刻满符文。
“守阵人代代相传的信物。”老郑说，“能催着安民大阵把伤一口气养好。但这辈子只能用一次。用完，铜牌就是块死铜。”
陈凡拿起铜牌，指尖碰上符文，一股暖意顺着胳膊爬上来。
“你舍得？”
“铜是死的，人是活的。”老郑站起来，“走，今晚就办。”
安民大阵的枢纽在老街中央那口干古井底下。井干了很多年，井底的阵眼还在。
陈凡把铜牌放上枢纽，发动气场。
铜牌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一道暖光从井底升上来，漫过井沿，把半条老街的夜空都照亮了。
光持续了约莫三分钟，散去。
陈凡闭眼探了探。大阵的偏移全部回正，气场比他接手通玄馆以来任何时候都足。
“成了。”
他站在井边，双手按在井沿上，把那枚共振频率从自己身体里放出去。
频率顺着安民大阵的气场网，朝四面八方铺开。所到之处，地下的子阵跟着一起颤。
陈凡心念一动，把频率硬生生拧了个方向。
逆着走的共振，一把看不见的重锤，一记一记砸在每一个子阵的根子上。
三分钟后，他感知到各处还在运转的子阵，一个接一个哑了火。管道里的流动彻底断了。
总阵成了一座没了补给的孤岛。
陈凡睁开眼，双腿一软，差点坐到井台上。老郑一把架住他。
“都停了？”
“都停了。”陈凡喘着气，“唐德明明面上的，加上他藏着的那几处，凡是连着总阵的，全断了。”
“东北那根呢？”老郑立刻问，“你留着摸第七子阵的那根。”
“我发功的时候绕开了它。”陈凡说，“它走的不是共振频率的正脉，我特意留了一手。线还通着，第七子阵的位置，往后还能顺着摸。”
老郑脸上松了一瞬，很快又沉下来。
“别高兴。”他说，“子阵是停了，池子里的存货运还在。他随时能放。”
“所以输出管道得赶紧拧死。”
“那就不是隔着几条街能办的事了。”老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中天，“得再进一次总阵。到池子跟前去，当着他的面，把出口封了。”
陈凡撑着井沿站直。
身体累得像散了架，脑子却清醒得很。
总阵。第二任馆主。八百年前那盘没下完的棋。
所有的线，都缠回了那个地下十五米的圆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