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夜，来得安静。
从通玄馆出来往西三百米，拐进一条没路灯的窄巷，就是地下赌场的后门。陈凡先前远远来看过两回，没惊动任何人。今晚不一样。
老郑走在头里，木拐点地，一声接一声。小花跟在陈凡身侧，一只小手拽着他的衣角。这孩子灵眼尖，黑地里看得比大人还清楚。
“陈叔叔，”她压低嗓子，“里头好多黑色的线，在动。”
“怎么个动法？”
“活的一样，一拱一拱的，全往地底下钻。”
“待会儿进去，你不用管别的。”陈凡蹲下来，跟她平视，“只管告诉我，哪些线最粗、最要紧。”
小花用力点头。
后门铁门上挂着一条铁链锁。老郑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捅进去一拧，锁开了。
“方哲弄来的？”陈凡问。
“赌场里一个小管事，嫌分成不公，自己递出来的。”老郑把锁摘下来挂在门把上，“这人叫马远洲，你记个名。”
“马远洲？”
“唐德明派来看场子的。”老郑说，“人不一定在，先办正事。”
推开铁门，一股烟气混着霉味扑过来。楼梯直通地下。陈凡开了手机的弱光灯，三人依次往下。
赌场白天不营业，按理是空的。可陈凡的善恶感知一铺开，脸色就沉了。
“有人。”他停住脚，把小花拉到身后，“两个。一个在一楼走廊尽头，气场又浑又躁，是在等人。另一个在更里头，阵法边上，气场沉，一动不动。”
“守阵的？”老郑用气声问。
“多半是。走侧通道。”
三人摸黑走了约摸五十米，侧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陈凡贴着门缝往里看。大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牌桌码在墙角，赌具都收进了箱子。
白天这里就是个普通的地下活动室。可陈凡的眼睛只盯着大厅中央那块地面。
逆序聚运阵的核心节点，就在那里。
“那个点最亮。”小花扒着门缝，声音压得极低，“所有黑线都往那儿走。”
“该怎么拆，你有把握？”老郑问。
“有。”陈凡说，“你教过。阵法的根子在地下的符文基座，基座上三处关键刻痕一破，整个阵就没了聚合力，自己散。”
他刚要推门，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陈老板，来得挺准时。”
灯亮了。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齐整。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马，名远洲。”那人站定，“唐先生让我来打理这边的生意。”
唐先生。唐德明。
陈凡没接话，飞快扫了他一眼。就一个人，没带帮手，身上没有凶器的气场。但他在阵法边上待久了，周身裹着一层灰气膜。
“马先生。”陈凡开口，“这赌场开在老街地底下，用的不光是个场子。你脚下埋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马远洲脸上没变。“我清楚。唐先生也清楚。”
“那就该知道，这东西不该存在。”
“该不该存在，不是你我说了算。”马远洲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在指间转着，“陈老板，你开你的通玄馆，我管我的赌场。老街这么大，容得下两家。”
“容不下。”陈凡语气很平，“你这赌场每天抽走的不是钱，是赌客的运势。上百号人进进出出，输光了运势，回头失业的失业，生病的生病，出车祸的出车祸。这些你管过吗？”
马远洲转烟的手停了一拍。
“运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他说，“你凭什么说是我这儿抽的？”
“你凭什么说你没抽？”老郑从陈凡身后走出来，木拐在地上重重一磕，“逆序聚运阵，通玄馆的老物件。你脚下这阵法，每一道刻痕都是从通玄馆的传承里扒出去的。你一个外人，拿着偷来的东西干这等断子绝孙的勾当，还有脸说容得下？”
马远洲的目光转到老郑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秒，脸上的镇定裂开一条缝。
“你是那个修鞋的？”
“老街修鞋匠，老郑。”老郑声音不高，字字砸地，“也是通玄馆的守阵人。你脚下这个阵，我闭着眼都能拆。”
马远洲把烟收回兜里，脸上又挂回平静。可他身上那层灰气膜开始收缩，一股防御的架势撑了起来。
“陈老板，”他的语气冷了几分，“唐先生让我来之前交代过一句话。他说陈凡是个人物，最好别走到对立面。”
“我给你一个选择。”他竖起一根手指，“今晚你转身就走，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要是不走，明天开始，这赌场的规矩，就不是我能管住的了。”
小花忽然拽紧了陈凡的衣角。“陈叔叔，黑线在动，变快了。”
陈凡闭眼，善恶感知铺满整个地下空间。地面的刻痕开始发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阵法在被人远程激活。
马远洲往后退了一步，退进走廊的阴影里。
“机会我给过了。”他的声音从黑地里传来，接着是一扇门关上的闷响。
跑了。
陈凡没追。阵法在加速运转，放着不管，几百米内所有人的运势都要被硬抽。
“郑叔，核心节点在哪？”
“你脚底下偏左。”老郑的木拐指向地面，“三处刻痕，三角分布。”
“这边。”小花指着大厅东北角的墙根，“这根线最粗，最亮。”
老郑蹲下去摸了摸砖缝，点头。“丫头眼毒，就是那儿。”
“拆阵要多久？”陈凡问。
“精拆，把残余气场导进地下散掉，不伤周边，得半个时辰。”老郑已经从工具包里往外掏东西，“硬拆快，可气场一炸，整条街的住户跟着遭殃。”
“精拆。”陈凡没有半分犹豫，“伤了周边，这条街就毁了。”
老郑掏出一把铁钉、几根铜线。铜线上刻着细密的导气纹，是通玄馆祖传的手艺。
“小花，帮我盯着。”老郑把第一根铜线放上地面，“哪根线最粗，往哪边偏，你报给我。”
小花蹲下来，眼睛一眨不眨。
“往左一点。”她说，“最粗那根从铜线底下穿过去了，再偏左一点，压住它了。”
老郑调好角度，钉入铁钉。第一处节点封死。
第二处是陈凡上手。他按老郑教的路子，在右后方砖缝里摸到刻痕走向，铜线顺着纹路铺下，关键处钉死。
第二处一封，地面的震动弱了一截。阵法的激活被压住了。
“最后一处。”老郑走向东北角墙根。
陈凡跟过去。墙根的地面比厅中央低了几公分，沉下去一块，刻痕在这里密了一倍。
小花忽然皱起脸。“这里的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是黑的了。”小花的声音发紧，“有红的，也在动。”
陈凡看向老郑。老郑的脸色当场沉下来。
“血引。”他说，“有人在刻痕里加了血引。这阵法被改过了，不是原来那个。”
血引，拿活物的血做引子的强制激发手段。加了血引，抽取效率翻几倍，代价是阵法本身变得极不稳定，强拆容易引发气场反噬。
“拆还是不拆？”老郑问。
陈凡盯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红纹。血引是近期才加上去的，日子不久。
“拆。”他说，“血引不稳，放着不管更危险。”
老郑点头，从工具包夹层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片。铜片上刻满符文，边缘磨得发亮。
“镇阵铜。”他托在手心，“通玄馆的老物件，专压邪阵。最后一处不能拿铁钉硬来，先用镇阵铜把血引的活性压下去，再处理刻痕。”
他转向小花。“丫头，等我把铜片放上去，你盯着铜片底下的红线。变淡了，就是压住了。变浓了，咱们扭头就撤，听见没有？”
“听见了。”小花重重点头。
老郑吸足一口气，弯腰把镇阵铜按在墙根的刻痕交汇处。
铜片一沾地，陈凡感到脚下的气场一颤。
“红线在抖！”小花瞪圆了眼。
“变淡还是变浓？”
“淡了！”小花的声音里带着喜意，“淡了，淡下去好多！”
老郑松了肩膀，飞快钉入四根铁钉固定铜片，再用铜线把它跟先前两处节点连起来。
三处关键刻痕，全部断了。
地面的震动彻底消失。那些黑线乱了、断了，失去聚合的方向，顺着砖缝往四下里渗，散了。
逆序聚运阵，停了。
陈凡长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马远洲逃走的走廊，人早没影了。
“阵停了，可输送管网还在。”老郑站起来拍膝盖，“通道没断，只是源头没了。唐德明那边，短期收不到运势供给。”
“这就够本了。”
陈凡蹲下去检查镇阵铜底下的刻痕。铜片压住了血引，刻痕本身还得再处理。他伸手去摸凹槽，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不是砖石，也不是铁。
他小心把镇阵铜挪开一角。刻痕交叉点底下，有一个小凹槽，槽里嵌着一枚铜质符文。
符文拇指盖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线条扭曲，跟通玄馆的正序符文完全是两条路。背面有两行小字，刻得工工整整。
陈凡把符文凑到灯下。
第一行：此为第二十一子。
第二行：尚有十五子未布。
落款五个字：通玄馆第二任馆主。
陈凡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把符文递给老郑。老郑接过去，就着灯光看了几秒，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第二任馆主。”他嗓子发哑，“通玄馆建馆八百年，传到如今三十多任。第二任馆主姓周，单名一个怀远，是开山馆主的亲传大弟子。”
“开山馆主的弟子，亲手布逆序阵？”
老郑没答，把符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钉在“尚有十五子未布”那行字上。
“二十一号，还有十五个没布。”他抬起头，“加上已经布下的，这套局，从头到尾是按三十六个子阵设计的。”
“第二任馆主亲自布的局。”陈凡接过符文，“他是开山馆主的弟子，通玄馆最核心的传承攥在他手里。他为什么要走这一步？”
老郑把符文用布包好，塞进陈凡手心。
“这事不简单，得从头捋。”老赵皱了皱眉，搬了把凳子坐下。
“查到什么了？方向对不对？”老赵问。
“方向有了，但线牵得太长，急不得。”陈凡合上笔记本。
“先压着，别打草惊蛇。盯紧了再说。”陈凡说。
“行，听你的。我盯着。”老赵点头。
“这帮人胆子不小，敢在老街地盘上闹事。”老赵压低声音。
“盯住了。他们自己会露破绽。”陈凡说。
“这个问题，”他说，“恐怕比唐德明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