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陈凡没回通玄馆，直接下了通玄馆的地下室。
老郑把那枚零二一号逆序符文放在桌上，台灯照着铜面，扭曲的纹路投下细碎的影子。小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
“通玄馆八百年，三十多任馆主。”老郑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第二任馆主，周怀远，在位十一年。”
陈凡等着他往下说。
“开山馆主姓陈。”老郑抬眼瞟了他一下，“陈凡，你姓陈，通玄馆现在也姓陈。这不是巧合。”
“我知道。”陈凡说。他对通玄馆的历史知道得不多，但传承的根子还清楚。八百年前，一位姓陈的前辈创下通玄馆，一脉一脉传到今天。
“但你未必知道后头这一段。”老郑的声音压低了，“开山馆主没有子嗣。他把衣钵传给了大弟子周怀远，就是第二任。周怀远在位十一年，最后把馆主之位传给了自己的关门弟子，第三任馆主，李慎行。”
“传给自己的弟子，不传给开山馆主的血脉？”
“开山馆主没有血脉在世。”老郑说，“可这传位里头，有名堂。”
他翻到册子下一页，上头是几行工整的楷书。
“传承记录里只有一句话。”老郑念道，“二任馆主周怀远，才绝古今，志在另辟蹊径。传位后即离馆，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陈凡重复了一遍。
“通玄馆的正统传承，从第三任起，走的都是开山馆主定下的路子。正序聚运，安民镇邪，观气知运。”老郑指着桌上那枚符文。
“周怀远走的不是这条路。”他说，“他研究的是另一套东西。逆序。”
陈凡拿起符文，在灯下转动。正序符文讲究顺着气场的自然流向走，线条圆融。逆序反着来，硬拧气场的方向，线条又尖又拧。
“周怀远的逆序，跟唐德明用的那些阵法，是一个体系。”陈凡说。
“不止一个体系那么简单。”老郑的脸色很凝重，“典籍残篇里提过，周怀远离馆的时候，带走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头一样，一册手稿，记着他对逆序阵法的全部研究。”老郑屈起一根手指，“第二样，一枚铜印，是开山馆主传给他的馆主信物。第三样，就是这一批逆序符文。”
“一批？”
“残篇里的原话是，符文三十六枚，分置三十六处。”老郑盯着桌上的零二一号，“三十六个子阵。”
陈凡把这枚符文在指间转了两圈，放下。
“三十六枚符文，三十六个子阵。”他慢慢说，“每一个子阵都在某个地方长年累月地抽人运势，抽到的东西汇进总阵，总阵再送给某个人，或者办成某件事。”
“这座城底下，埋着这么大一台机器。”老郑说。
“残篇里有没有说，他布这些子阵的时候，有没有帮手？”陈凡问。
“没记载。”老郑说，“但三十六个子阵散在不同地方，一个人布阵，一处少说几个月。三十六处布下来，十年都打不住。”
“他当了十一年馆主。”
“对。有可能他在位的时候就开始布了。”老郑的语气很沉，“也有可能离馆之后，又布了几十年。”
地下室里静了一会儿。头顶的老宅传来木头的嘎吱声。
“一个人，花十几年几十年，在城底下布三十六个子阵，搭一张覆盖全城的运势采集网。”陈凡说，“这份耐心，这份手笔，不是普通人。”
“零二一号是第二十一枚。”老郑说，“咱们先前在通玄馆地下室拆的那个，压着的是第三十六号。剩下的，散在别处。”
“八百年过去，总有些让人发现了、拆了、或者自己坏了。”陈凡说。
“唐德明摸到了至少两枚。”老郑说，“他手里，只怕还有更多。”
陈凡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一会儿眼。
“郑叔，你说周怀远这一脉逆序的传人，现在还有没有？”
“一定有。”老郑答得没有半点迟疑，“唐德明一个商人，自己捣鼓不出逆序阵法。他用的这套东西，要么是从逆序一脉手里买的，要么是跟人家合伙的。哪一种，都说明逆序一脉还活着，还在动。”
陈凡睁开眼。
“那就不是拆一两个阵法能了结的事了。”
“周怀远的局，布了八百年。”老郑点头，“唐德明不过是最近十几年才接手用了几个子阵。逆序一脉有自己的盘算，唐德明在他们眼里，说不定只是个干活的。”
“干活的。”陈凡咀嚼着这三个字。
赌场是采集站，阵法是工具，唐德明是收货的。可要真论起来，工具是谁造的，局是谁摆的，唐德明连边都摸不着。
“在江城，唐德明是德明置业的掌门人，手眼通天。”陈凡说，“可在八百年的局跟前，他也就是一枚棋子。”
“我要查周怀远的下落。”他站起来，“八百年前他从这条街走出去，去了哪，收了什么弟子，传到第几代。总有痕迹。”
“传承记录里查不到。”老郑说，“但我有个路子。”
“什么路子？”
“周怀远离馆时带走了馆主铜印。那枚印是开山馆主传下来的，上头刻着馆训。印要还在逆序一脉手里，他们每传一代，都会在印上加刻一行字。”
“跟族谱似的？”
“比族谱准。”老郑说，“印上的字是特殊手法刻的，外人看不出来，有道行的人上手一摸就明白。我要能摸到那枚印，就知道他们传到第几代了。”
“传到第几代，有什么说法？”
“说法大了。”老郑伸出指头算，“八百年，按二十年一代算，传到今天该有四十代上下。要是我摸到印，上头刻的代数对得上，说明这一脉规规矩矩传了八百年，从没断过。”
“要是对不上呢？”
“要是刻的代数少，说明这一脉凋零过，差点绝了，唐德明摸到的就是个残摊子。”老郑说，“要是刻的代数多，那就麻烦了，说明他们这些年收徒收得勤，摊子铺得比咱们想的大。”
陈凡把这段话记下了。
“印在唐德明手里？”
“不知道。”老郑说，“但他手里的逆序阵法，核心符文都是逆序一脉的东西。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脉的存在。”
陈凡想了想，掏出手机拨给方哲。
“帮我查一条线。”他说，“唐德明那些工地里的阵法，不是他自己造的。他一定有个给他供手艺、供符文的上家。顺着这个查，能摸到一伙藏得很深的人。”
“什么人？”方哲问。
“一个传了八百年的流派。”陈凡说，“你先查德明置业历年采购的物料、外聘的顾问、来往密切的皮包公司。重点盯会跟风水、堪舆、传统工艺沾边的。”
“风水堪舆。”方哲在那头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信不信，“陈凡，你给我指的这条路，我写进报告里，领导得以为我疯了。”
“报告里不用写风水。”陈凡说，“你就写，涉嫌组织利用迷信手段实施诈骗和人身侵害。法条是现成的。”
方哲沉默了两秒。“这个说法，倒能立得住。行，我查。”
挂了电话，陈凡把零二一号符文用布包好，收进抽屉。
这枚符文是一把钥匙，打开的不是一扇门，是一段八百年的隐秘。
他走上地面。老街阳光正好，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地下刚翻出过什么。老赵在自家铺子门口摆出一批新到的螺丝钉，街对面早点摊的王婶已经在张罗午市的汤底，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陈凡站在通玄馆门口，看着这条他守了大半年的老街。
八百年前，一个叫周怀远的人从这条街上走出去，带走了通玄馆最核心的东西，另走了一条路。八百年后，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压着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还是方哲。
“你让我盯着的那几摊事，有新情况。”方哲说，“江城大学上周出了事，一个女生从宿舍楼跳下来，没死，人还在重症监护室。网上有人在传，说她借了校园贷，被催收逼的。”
陈凡的眼神变了。
赌场这摊事还没收尾，新线头又冒出来了。校园贷他听过，一直当是金融监管的事。
“继续查。”他说，“那个女生的情况，借了多少，借的谁家的钱，催收的人在哪，都给我弄清楚。”
“我猜你就要这么说。”方哲顿了顿，“还有个事，那些学生借校园贷用的软件，注册的时候要录人脸、读通讯录。背后的开发公司，我查了一层，壳套壳，最里头那层，跟速达信息有股权关系。”
速达信息。
陈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速达信息是唐德明网络里干水军、放速达钱包的那一摊。校园贷的软件采集人脸和通讯录，数据最终往速达信息的方向流。
“知道了。”他说，“这条线别断，往死里查。”
他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通玄馆地下室的入口。
周怀远，逆序一脉，唐德明，速达信息，校园贷。这些名字正一根一根接起来，编成一张更大的网。
而他已经站在网的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