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南门外是一条商业街,奶茶店、打印社、小餐馆挤在一起,门面都不大,生意却热闹。
陈凡头一回来大学校园,街上全是年轻面孔,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满街青春气。
方哲在校门口等他。
“跳楼的女生叫李晓萌,大二,会计专业。”方哲递过一个文件夹,“上周三晚上十一点,从七号宿舍楼四楼跳下来。”
“人怎么样?”
“命大,落在绿化带里,捡回一条命。”方哲说,“双腿骨折,颅内出血,到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她妈从洛城赶过来,天天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
“她爸呢?”
“在外地打工,请不了假,没来。”
陈凡接过文件夹翻开。李晓萌,二十岁,洛城人,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大一成绩中等偏上,拿过一次二等奖学金,大二上学期开始频繁请假,成绩一落千丈。室友反映她经常熬夜看手机,有时半夜独自哭。
“学校怎么定性?”
“对外说是心理压力大导致的意外,半个字没提校园贷。”方哲压低声音,“但辅导员私下跟同学说过,李晓萌生前确实借过网贷。”
“谁介绍她借的?”
“还在查,但有个关键人物。”
方哲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截图,来自一个社交账号。
“这人叫张伟,自称是某金融公司的校园服务经理。”方哲说,“他在学生群里很活跃,专门发低息贷款、零门槛借款的广告。很多头一回借钱的学生,都是被他拉下水的。”
截图上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戴棒球帽,笑得一脸灿烂,配文写着:帮你解决资金烦恼,青春不留债。
“他的底细查到了吗?”
“查了一部分。高中学历,不是江城大学的学生,半年前才来江城。”方哲说,“他这个账号背后注册的公司,叫速达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做的是所谓金融科技服务。”
“公司在哪里?”
“城东科技园区,乙座。”方哲说,“我托人问过,整层楼挂了三块牌子,速达信息是其中一块。”
“他跟学生怎么谈?”
“线上谈。”方哲说,“学生在群里问一句,他私聊过去,先发红包套近乎,再推借款链接。合同也是电子签,学生从头到尾没见过他本人。”
“人找不到,账赖不掉。”陈凡说,“这套手法很熟。”
“对,专挑大一新生和急用钱的下手。”方哲说,“有学生反映,头一回借三千,到手只有两千六。”
“砍头息。”
速达信息。
陈凡脚步顿了一下。唐德明旗下两条线,德明投资做投资,速达信息做技术。赌场那边是德明投资出面,校园贷这边换成了速达信息。
“速达信息的背后是德明投资。”陈凡说。
方哲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唐德明是德明投资的老板。”
“那这事就更复杂了。”方哲合上文件夹,“他搞赌场也就算了,为什么把手伸进大学校园?他图什么?”
“图什么,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陈凡说,“我要进学校。”
“你不是校内人员,宿舍楼进不去。”
“不用进楼,看看那片绿化带就行。”
方哲带他绕到学校西侧。七号宿舍楼是栋六层老楼,外墙白瓷砖脱落了好几块。楼下绿化带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冬青丛。
陈凡蹲在绿化带边,伸手摸了摸泥土。桂花树长得茂盛,叶片油绿,看不出异常。
可他蹲下去的一瞬,善恶感知捕捉到一个微弱信号:泥土下面约莫一米深,压着一层极薄的气场残留。
“有发现?”方哲问。
“有。”陈凡没抬头,“土底下压着一层气场残留,带着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恐惧,绝望,搅在一块儿。”陈凡说,“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气场会剧烈波动,落到接触面就留下印记。这层印记还在,说明她跳下去那一刻,绝望到了极点。”
方哲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没说话。
陈凡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善恶感知铺开,整栋宿舍楼罩了进去。数百个气场信号涌进来,年轻人的气场普遍旺盛,明的暗的,参差不齐。
他一层一层扫过去。
“怎么样?”方哲问。
“大部分学生正常,年轻,健康,有活力。”陈凡说,“但三楼和四楼,有七八个信号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暗,沉,滞涩。”陈凡说,“气场外头裹了一层灰膜,表面看不出毛病,内里的流动全堵住了,跟一条河被人从上游截了一半一样。”
“你是说,跟校园贷有关?”
“不确定。”陈凡说,“我得看看活人,近距离看看那些借过贷的学生。”
方哲想了想。“明天下午学校体育馆有一场校园招聘会,对外开放,不用学生证也能进。到时候人多,找兼职的学生都会去。”
“好,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江城大学体育馆。
招聘会规模比陈凡想的大。几十个展位排成两列,从网络科技公司到培训机构,从销售岗到客服岗,五花八门。学生排着队递简历,脸上一半期待一半焦虑。
陈凡穿着普通外套和牛仔裤,混在人群里,跟个刚毕业的求职者没两样。
他在场馆里转了一圈,重点搭了几个气场异常的学生。
头一个是计算机系大四男生,正投一家软件公司的简历。陈凡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的气场不只是暗沉,胸口位置蒙着一层灰色气膜,顺着往四肢缠。
第二个是市场营销专业的大三女生,灰膜几乎罩住全身,肩膀和脖颈绕得一圈一圈。她眼神疲惫,说两句话就走神。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半小时,陈凡找出至少五个气场异常的学生。特征全一样:灰色气膜,从胸口往外扩散,呈缠绕状。
普通的气场紊乱是整体减弱、整体波动,不会形成这种定向的包裹。这不是乱,是有人从外头强行加上去的东西。
赌场里的逆序聚运阵,是用阵法从赌客身上抽运势,被动地抽。这些学生身上的气膜,却是主动嵌进去的。
不是抽取,是封锁。
有人拿技术手段,把这些学生的气场锁住了。
他在一个饮水机旁停了停。那五张脸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投简历时手在抖的男生,说话走神的女生,还有一个盯着手机余额发愣的姑娘。
这些孩子还不知道,套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比账单重得多。
陈凡走出体育馆,给老郑拨了电话。
“郑叔,问你个事。”他说,“你见过气场被锁住的情况吗?不是抽运势,是封锁,一层膜裹在人身上,压住气场不让流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是气场锁链。”老郑声音压得很低。
“锁链?”
“逆序传承里的手段。”老郑说,“不抽你的运势,直接拿外力把你的气场捆死,叫它转不动。日子越久,锁链勒得越紧,到末了整个人的气场全锁死。”
“锁死了人会怎么样?”
“人还活着。”老郑说,“可运势、精力、判断力,连求生意志,都一点一点耗干净。到那一步,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陈凡攥紧了手机。
他想到李晓萌,那个从四楼跳下来的女生。
“能解吗?”
“得先见着实物。”老郑说,“你带一个过来,我亲眼看看。”
“行,我这就找。”
陈凡挂了电话,重新走进体育馆。他要找一个气场被锁的学生,说服对方跟自己走一趟通玄馆。
转了二十分钟,他在角落找到一个合适的。
那男生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没排队投简历,一个人坐着发呆。他身上灰色锁链缠得比谁都重。
陈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好,我叫陈凡。”他说,“你看着不太好。”
男生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我不是来招聘的。”陈凡说,“我在老街开馆。你身上这股状态,我大概猜得到原因。你借过校园贷,对吧?”
男生眼神变了,警惕,恐惧,还有一点被戳中痛处的窘迫。
“你是谁?”
“一个能帮你的人。”陈凡说,“只要你愿意。”
男生盯着他看了很久,末了低下头。
“我叫孙浩然。”他声音很轻,“我欠了八万块。”
“八万块。”陈凡说,“最初借了多少?”
“三千。”孙浩然喉结动了动,“大一开学借了三千买电脑。逾期两个月,他们叫我续合同,拆东墙补西墙,滚到现在八万。”
“合同还在吗?”
“在,都在手机里。”他苦笑一下,“我删过一次,第二天他们就把电话打到我辅导员那儿去了。”
“别怕。”陈凡说,“跟我走一趟,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东西。”
“我身上?”
“你最近是不是老犯困,记性越来越差,夜里两三点还睁着眼?”陈凡问。
孙浩然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
“你怎么知道?”
“走吧。”陈凡站起身,“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