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然，二十岁，江城大学计算机系大三学生。洛城郊县人，父亲在建筑工地干活，母亲在镇上超市做收银员。
每个月家里给一千二，八百是伙食费，剩下的是日常开销。他头一回借钱，是大一下学期。
“想买一台电脑。”孙浩然坐在通玄馆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几乎没动筷子，“写代码要配置好的，家里拿不出。室友都有，我天天去机房排队。”
他在社交群里看见张伟发的广告：零门槛、秒到账、日息万分之五。
“借三千，分十二期。”孙浩然说，“到手只有两千一。”
“扣了什么钱？”
“手续费、风控费、信用评估费，名目一堆。”他声音平得不正常，“合同上写三千，实际到账两千一。”
九百块砍头息。三千分十二期，每月还三百零五，总共要还三千六百六。算上砍头息，实际年息过六成。
“一开始还能还上。”孙浩然说，“我省吃俭用做家教，每月勉强凑齐。第七个月，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我的生活费也断了。”
他开始逾期。
第一天，短信提醒，语气还算客气。第三天，催款电话打进来。第七天，电话打到他室友那儿。第十天，辅导员接到自称学校配合调查的电话。
“他们知道我辅导员的名字、办公室电话，连我家地址都知道。”孙浩然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这些信息他们怎么拿到的。”
为了还债，他又借了新平台。张伟给他推荐另外三家，套路一模一样：砍头息、高手续费、隐性利息。拆东墙补西墙，三个月，三千滚成八万。
“到后来，我一天接十几个催收电话，半夜也有。”孙浩然说，“有一回，他们把我的借款信息发到班级群里，全班都看见了。”
陈凡没打断他。
“再后来，我突然觉得身体不对劲。”孙浩然放下筷子，指了指胸口，“这里，老有东西压着。喘不上气，睡不着，脑子转不动。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逾期两个月之后。”孙浩然想了想，“起初以为是压力大，后来发现不对。不是心情不好，是身体上的感觉，里头有根绳子绑着我，越勒越紧。”
陈凡放下茶杯，认真看着他。
“浩然，我说件事，你可能觉得怪。”他说，“你胸口这感觉，不是压力，是外力。有人在你气场里下了东西，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直在收紧。”
孙浩然一脸茫然。
“气场？”
“你当它是一个人内在的生命力就行。”陈凡说，“正常人的气场是流动的，跟外界通着。你的被封锁了，流不动。日子越久，压得越狠。”
孙浩然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那种，看风水算命的？”
陈凡笑了笑。“算是吧。信不信随你，你只回答我一件事：借钱的时候，除了贷款合同，还签过别的没有？”
“签了好几个。”孙浩然说，“贷款合同、还款计划表、个人信息授权书，还有一个电子签名，在软件上直接点的，没细看。”
“哪个软件？”
“速达钱包。”
又是速达。
“软件上那个电子协议，能打开给我看看吗？”
孙浩然掏出手机，点开速达钱包，手指划了几下，调出借款协议。
陈凡接过手机，逐条往下看。大部分是标准条款：利率、还款方式、逾期罚息、违约责任。翻到第七十三条，两段冗长法律术语中间，夹着一段措辞明显不同的文字。
“借款人同意授权本平台对借款人的数字身份信息进行全面管理，包括但不限于信用评估、风险控制及综合服务保障。借款人理解并同意，本服务保障涉及的技术手段，可能包含对借款人个人信息及关联数据的深度采集和分析。”
看上去是标准的数据授权条款。可陈凡盯住了一个词：数字身份信息。
正常法律文书里，该写个人信息或身份数据。数字身份信息这六个字太含糊，能罩进去的范围，远远超出普通的数据采集。
“浩然，签这个的时候，你做过什么操作没有？”陈凡问，“比如刷脸、按指纹，或者对着摄像头做动作？”
孙浩然想了想。“有。注册的时候刷了脸，还有一个活体检测，叫我对着镜头眨眼、转头、张嘴。”
“活体检测。”陈凡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老郑的话。气场锁链要立起来，得有媒介连着人。传统术法里，媒介是头发、血、贴身物件。现代社会，什么东西能替这些？
人脸。指纹。眼纹。声纹。
这些不只是生物数据。从气场上讲，它们是人身上的外在表征，跟内在气场直接对应。有人拿着这些数据反推气场节点，再在数据层面把锁链嵌进去。
陈凡当场给老郑打电话。
“郑叔，你说的逆序气场锁链，媒介是什么？”
“老法子是用本人的血或头发。”老郑说，“可逆序传承一直在变，到近代，据说已经找着替代媒介了。”
“什么替代媒介？”
“说不准。逆序那帮人脑子活，最会用新东西。”老郑顿了顿，“你发现什么了？”
“他们可能拿生物识别数据当了媒介。”陈凡说，“刷脸、指纹、活体检测，全是贷款注册时采的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要真这样，”老郑声音沉下来，“这锁链就不是一两个人能解的事了。但凡在那软件上注册过的借款人，都可能被下了锁链。”
“这锁链有什么讲究？我看那孩子胸口最紧，往四肢缠，跟长在身上一样。”
“锁链的扣都打在气场节点上。”老郑说，“胸口是主扣，主扣一收，四肢百骸跟着锁。施术的人不用见本人，拿着媒介隔空就能下手。”
“隔多远？”
“千里之外也使得。”老郑说，“只要媒介在手，阵盘一开，跟按图索骥一个道理。”
“解的时候呢？要不要本人到场？”
“头一个得见着人，摸清锁扣的路数。”老郑说，“真要批量解，得找到下锁的总阵眼。阵眼不毁，你这边解开，他那边反手又能锁上。”
“阵眼会在哪儿？”
“媒介数据归堆的地方，就是阵眼。”老郑说，“这帮人玩的是新花样，老法子里头没有，你得自己找。”
陈凡记下了这句话。数据归堆的地方，城东科技园区乙座。
陈凡看向孙浩然。这二十岁的年轻人还不知道，他对着镜头眨眼、转头、张嘴的那几下，多半不只是活体检测。
“浩然，跟你一样借过速达钱包的同学，你认识多少？”
“据我所知，二三十个打不住。”孙浩然说，“有同班的，有外专业的。张伟能拉人，老在宿舍群发广告。”
“这些同学里，谁的状况最差？”
“我们宿舍对面的周凯，上个月退学了。”孙浩然说，“他原先是学生会的，人挺精神，这半年瘦了二十斤，课也不上，整天躺着。家里来人把他接走的。”
“退学前，他借了多少？”
“听说连本带利滚到十五万。”孙浩然低着头，“还有一个女生，会计系的，上个月在卫生间割了腕，救回来了。她欠的不多，四万，可她说天天听见有人在耳朵边叫她还钱。”
陈凡没接话。气场锁到后期，人会出现幻听、幻视，这跟李晓萌走到楼顶上那一步，是同一条路。
“你联系他们的时候，别说我是干什么的。”陈凡说，“就说有个开馆的，能帮着看看身体。”
“行。”孙浩然点头，“我明天就去问。”
“二三十个。”陈凡低声重复。
二三十个年轻人，个个身上缠着看不见的锁链。每逾期一天，锁链紧一层。他们只当自己身体差、精神糟、注意力聚不拢，一个比一个绝望。
再往下走，有些人就会做出李晓萌那样的选择。
陈凡站起身。
“浩然，你的事我能帮，但要花点时间。”他说，“你也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什么忙？”
“联系其他借过速达钱包的同学，我想见见他们。”
孙浩然犹豫了一下，点头。“我试试。可有几个人未必肯出来，他们现在状态真不好。”
“我知道，能联系多少算多少。”
送走孙浩然，陈凡回到柜台后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零二一号符文，摊在掌心看。
逆序符文，逆序锁链，逆序传承。线索全指着一个方向：通玄馆第二任馆主周怀远留下的逆序一脉，八百年后，正把爪子往普通人身上伸。
赌场到校园贷，手段在换，摊子在铺大。赌场害的是老街赌客，数得过来。校园贷害的是大学生，一开口就是上千人。要是别的城市还有同样的项目，受害者得数以万计。
他拿出手机，给方哲发消息。消息很短，每个字都是方向。
“查速达钱包这套软件的技术架构，重点查它的生物识别模块是谁开发的。”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越快越好，一刻都等不了。